三月十五，春宴当，天公作美。
辰时刚过，永宁侯府的马车便驶出了府门。打头的是裴云泽的马车，宽敞奢华，由四匹纯黑骏马拉着。苏念念和青梧坐在后面一辆稍小的青帷马车里。
透过车窗缝隙，苏念念看着街道两旁渐渐繁华起来的景象。卖早点的摊贩、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贾，还有一队队巡逻的兵卒——京城的气象，确实不是江南可比。
“紧张吗？”青梧忽然问。
“有一点。”苏念念老实承认，“毕竟第一次进宫。”
“跟着世子爷，不会有事的。”青梧说，“春宴在御花园举行，不算正式朝会，规矩没那么严。你只需记住三点：少说话、多看、别落单。”
苏念念点头，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和那本记满人名的小册子——这是她这三天的“学习成果”。
马车行了两刻钟，终于到了宫门外。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鎏金铜钉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车马，各府的公子小姐、夫人老爷们正陆续下车，相互见礼寒暄。
苏念念跟着青梧下了车，站在裴云泽的轮椅后侧。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审视的。
“那就是永宁侯世子？听说前些子把府里闹了个天翻地覆……”
“后面那个少年是谁？面生得很。”
“听说是世子新提拔的账房管事，姓苏，江南来的……”
议论声低低传来。苏念念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裴云泽倒是从容，与几位相熟的勋贵子弟点头致意，便让青梧推着轮椅往宫门内去。侍卫查验了请帖，恭敬放行。
穿过三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御花园果然名不虚传。正值春，百花齐放，桃红柳绿，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中早已摆好了数十张长案，案上铺着锦缎，摆着瓜果茶点。穿着宫装的侍女穿梭其间，为宾客斟茶倒水。
裴云泽的位置在园子东侧，离主位不远不近，是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显眼的位置。苏念念作为随从，只能站在他身后三步处。
她悄悄观察四周。左边是成国公府的人，右边是靖安侯府，对面是几位皇子和公主——她一眼就认出了三皇子萧景明，身材魁梧，一身劲装，正和几个武将子弟说笑。四皇子萧景文则文雅得多，正与几位文士吟诗作对。
而她要重点观察的对象……
苏念念的目光扫过全场，终于在西侧凉亭里，看到了那个身影。
萧临睿。
他穿着深紫色官袍，未戴官帽，只以玉簪束发，正独自坐在亭中品茶。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分明，明明周围人来人往，他却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萧临睿忽然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苏念念心头一跳。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人心。只一眼，她就感觉像是被看穿了似的。
她连忙移开视线，低头假装整理衣袖。
“别慌。”裴云泽低声说，“他只是在打量我身边的人，这是常事。”
苏念念定了定神，再抬头时，萧临睿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喝茶。
宴会正式开始。皇帝并未亲临，只派了内侍总管来宣旨，说了些“君臣同乐”“共赏春色”的场面话。接着便是歌舞表演、诗词唱和，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苏念念恪守本分，该倒茶时倒茶，该递点心时递点心，不多说一句话。但她耳朵竖着，将周围的谈话尽收耳中——
“听说永宁侯府前些子清理门户，抓了不少蛀虫？”
“何止，听说还牵扯到户部那边……”
“嘘，慎言。这事还没定论呢。”
“不过世子爷的手段倒是雷厉风行，一个瘫……一个深居简出的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一网打尽。”
“后面那个少年听说出了不少力，世子爷很器重他。”
正听着，忽然有人走了过来。
“云泽兄，久违了。”
来人身穿宝蓝色锦袍，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手里摇着把折扇，笑得一脸和气。苏念念记得他——靖安侯次子，李少卿。
“少卿兄。”裴云泽微微颔首。
“听说府上前些子不太平，如今可安好了？”李少卿状似关心地问。
“劳少卿兄挂心，已处理妥当。”裴云泽语气平淡。
“那就好，那就好。”李少卿目光转向苏念念，“这位是……”
“府上账房管事，苏念。”裴云泽介绍。
苏念念拱手行礼：“见过李公子。”
“苏管事年少有为啊。”李少卿上下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听说前些子的账目清查，苏管事居功至伟？”
“不敢当，全赖世子爷明断。”苏念念滴水不漏。
李少卿笑了笑，又与裴云泽寒暄几句，便转身走了。但苏念念注意到，他离开时，朝西侧凉亭的方向看了一眼。
凉亭里，萧临睿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园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次辅大人主动与人攀谈，这可是稀罕事。
萧临睿在裴云泽案前停下，语气温和：“裴世子。”
“萧大人。”裴云泽拱手。
“听闻世子前些子整顿府务，颇有成效。”萧临睿开门见山，“户部那边近来也在清查积弊，不知世子可有什么心得，能指点一二？”
这话问得巧妙。既点了户部与侯府的关联，又给足了面子——堂堂次辅向一个世子“请教心得”。
裴云泽微笑：“萧大人过誉了。府中琐事，哪敢与国事相提并论。不过……”他话锋一转，“府上这位苏管事，在账目清查上确实有些独到见解。苏念，萧大人问你话呢。”
皮球踢到了苏念念脚下。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行礼：“见过萧大人。小人浅见，不敢称‘见解’。”
“但说无妨。”萧临睿看着她，眼神平静，“本官也想听听，能让永宁侯府焕然一新的‘浅见’，究竟如何。”
周围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念念知道，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小人以为，清查账目，关键在三点：一曰‘分’，二曰‘比’，三曰‘溯’。”
“哦？何为分、比、溯？”萧临睿似乎来了兴趣。
“分，即分类。”苏念念说，“将账目按来源、用途、时间分类，化繁为简，脉络自现。比如军饷支出，可分采买、运输、发放、核销四个环节，每个环节再细分，便能看出哪一环有问题。”
“比，即比对。”她继续说，“横向比对不同年份、不同部门、不同的账目，纵向比对同一不同环节的账目。异常之处，往往就藏在比对之中。”
“溯，即追溯。”苏念念最后道，“发现异常，便溯其源头——钱从哪来，到哪去，经谁手，留何痕。一路追溯，真相自明。”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些都只是术。真正的道，在于‘人’。账是死的，人是活的。管好了人，账自然清楚；管不好人，再精妙的记账法子，也防不住人心贪欲。”
一番话说完，周围一片寂静。
连裴云泽都微微侧目——他知道苏念念有才，但没想到她能在这短短几句话里，把账目清查的精髓说得如此透彻。
萧临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分、比、溯’，好一个‘术与道’。”他看着苏念念，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苏管事年纪轻轻，有此见解，着实不凡。”
“萧大人谬赞。”苏念念垂眸。
“不过，”萧临睿话锋一转，“本官还有一问。”
“大人请讲。”
“若有一笔账，表面毫无破绽，分类清楚，比对正常，追溯也无异状。但你就是觉得它有问题——当如何？”
这个问题更刁钻了。
苏念念想了想，答道：“那便跳出账本看账。”
“哦？”
“账目再完美，也是人做的。是人，就有习惯、有偏好、有疏忽。”苏念念说，“比如，有人写字习惯性右倾，有人喜欢用特定的数字结尾，有人总在特定时间记账——这些细节，账本不会写，但笔迹、墨迹、纸张痕迹会说话。”
她抬起头，直视萧临睿：“若账本本身查不出问题，那就查做账的人。他最近和谁来往密切？家里可有什么异常开销？情绪可有波动？有时候，问题不在账上，在人心。”
萧临睿眼中光芒闪动。
良久，他缓缓点头：“受教了。”
他转向裴云泽：“世子得此良才，实乃幸事。”
“萧大人过奖。”裴云泽微笑，“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萧临睿不再多说，拱手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苏念念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等他走远，苏念念才松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说得很好。”裴云泽低声赞道，“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是世子教导有方。”苏念念谦虚。
“不必自谦。”裴云泽说，“你刚才那番话，已经引起了萧临睿的注意。接下来，他可能会单独找你。”
苏念念心头一紧：“那我……”
“见机行事。”裴云泽说，“记住，你是永宁侯府的人，但也不必事事以侯府为先。有些关系，可以建立得更……私人一些。”
苏念念明白了。裴云泽是让她，有机会就和萧临睿建立个人交情。
正说着，一个宫女走了过来，朝苏念念福了福身：“苏管事，五公主有请。”
苏念念一愣。
裴云泽也皱了皱眉：“公主找苏管事何事？”
“公主听闻苏管事精通算学，想请教几个问题。”宫女恭敬道，“就在那边的听雨轩，不远。”
裴云泽看了苏念念一眼，微微点头。
苏念念会意，跟着宫女离开。
她没注意到，在她身后，凉亭里的萧临睿放下茶盏，对身边侍从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查查那个苏念。越详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