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萨斯4S店。
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一尘不染。
极尽奢华。
门口停着的试驾车，每一辆都擦得锃亮，仿佛在向路人展示着它们高贵的。
突突突——
一阵剧烈的、如同拖拉机般的轰鸣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那是秦家的那辆破夏利。
因为消声器坏了，排出的黑烟在车屁股后面形成了一道尴尬的轨迹。
它就像是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乞丐，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一场名流晚宴。
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甚至连门口负责引导停车的保安，看到这辆车冲过来的时候，眉头都拧成了一个“川”字。
手里的指挥棒举起来又放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这辆工业垃圾拦在外面。
吱嘎——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夏利车猛地停在了一个车位上。
旁边停着的，是一辆崭新的宝马X5。
黑色的车漆如同镜面，巨大的双肾格栅散发着一种咄咄人的气势。
两辆车并排停在一起。
那强烈的视觉反差，简直就像是白天鹅旁边蹲了一只癞蛤蟆。
秦大海熄了火。
车身最后猛烈地抖动了一下，仿佛是这辆老车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到了。”
秦大海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他透过车窗，看着眼前这座豪华的建筑。
以前。
这种地方他是绝对不敢进来的。
连路过都要绕着走，生怕被里面的那种富贵气灼伤了自尊。
但今天。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闭目养神的父亲。
那是他的底气。
那是他的脊梁。
“下车。”
秦枫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推开车门。
一股热浪夹杂着未散去的尾气味扑面而来。
秦月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整理被压皱的裙角。
一道略带戏谑，又透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
“哟？”
“这不是老秦吗？”
“秦大海？”
秦大海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原本脸上刚刚堆起来的那点自信和笑容，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凝固了。
他转过头。
只见旁边那辆宝马X5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Polo衫，要把领子立起来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头发稀疏，却倔强地把几毛发横着梳过来，试图遮盖那光亮的头顶。
肚子很大，皮带勒得紧紧的，上面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那是孙志强。
秦大海的高中同学。
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更是现在，秦月同班同学孙凯的爸爸。
在孙志强身后。
跟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拿着小镜子补妆。
还有一个戴着耳机，一脸不耐烦的胖小子，正低头玩着手机。
那是孙凯。
全身上下都是名牌牌，脚上那双鞋，秦月在杂志上见过，好像要一万多。
“真巧啊。”
孙志强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秦大海那辆破夏利上扫了一圈。
眼神里。
全是鄙夷。
全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刚才我在路口就听见动静了，动静挺大，跟开坦克似的。”
“我还琢磨呢，这又是哪收破烂的来了。”
“没想到是你啊，老秦。”
孙志强啧啧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抽出一，却并没有递给秦大海的意思，而是自己点上了。
“怎么着？”
“来这儿借厕所？”
“还是说，这车彻底报废了，想推到人家4S店门口碰瓷？”
秦大海的脸色涨红，变成了猪肝色。
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羞辱。
裸的羞辱。
上学的时候，孙志强就仗着家里有点小钱，总是欺负他。
后来步入社会。
孙志强包工程发了财，更是每次聚会都要拿秦大海开涮。
尤其是最近秦大海做生意亏了钱的事，在同学群里传开了。
孙志强没少在群里发那种似是而非的安慰，实则是为了看笑话。
“孙志强，你嘴巴放净点！”
江柔忍不住了。
她虽然平时对秦大海凶，但在外人面前，她护犊子。
更何况。
她现在兜里揣着公公给的底气。
“我们是来买车的！”
江柔昂着脖子，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鸡。
“买车？”
孙志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一口烟差点没呛着。
“咳咳咳……”
他夸张地咳嗽着，眼泪都笑出来了。
转头看向自己的老婆孩子。
“哎，你们听听。”
“老秦家要买车！”
“还是来雷克萨斯买车！”
“哈哈哈哈！”
孙志强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巨大的雷克萨斯招牌。
“江柔，你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吗？”
“这是雷克萨斯！”
“进口车！”
“最便宜的都要二三十万！”
“不是前面的二手车交易市场！”
“你们家那点破事，全江城谁不知道啊？”
“欠了一屁股债，连这破夏利都快加不起油了吧？”
“还买车？”
“买个车模回去供着啊？”
孙志强的老婆王艳也跟着嗤笑了一声，合上手里的粉饼盒。
用那种看乡巴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江柔手里那个掉皮的包。
“哎呀，志强，你少说两句。”
“人家来看看也不行吗？”
“毕竟这里空调挺凉快的，蹭蹭空调也是好的嘛。”
“再说了。”
王艳的目光落在了秦月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
“人家闺女学习好啊。”
“年级前十呢。”
“不像咱们家孙凯，还得花钱送出国。”
“不过啊……”
话锋一转。
“这年头，光学习好有什么用？”
“这社会，拼的是爹，拼的是资源。”
“读那么多书，出来还不是给咱们家凯凯打工的命？”
“你说是不是，秦月？”
秦月咬着嘴唇。
脸色发白。
她紧紧抓着书包带子，一言不发。
这种话。
她听过太多次了。
虽然心里不服气，但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里，她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那种无力感。
像是一张大网，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孙凯这时也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
看了一眼秦月，又看了一眼那辆破夏利。
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爸，别跟他们废话了。”
“我都饿了。”
“赶紧定了车去吃饭。”
“跟这种穷鬼站在一起，你不嫌掉价，我还嫌丢人呢。”
这一家三口。
一唱一和。
把尖酸刻薄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每一句话。
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秦大海和江柔的心窝子上。
扎在秦家那本来就脆弱的自尊心上。
秦大海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他想反驳。
想大声告诉他们，老子今天就是来买车的！
但长期以来的自卑，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吱嘎——
后座的车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
秦枫走了出来。
一身简单的唐装。
虽然布料普通，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他的背挺得笔直。
面色红润如玉。
那双深邃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孙志强一家。
没有愤怒。
没有波澜。
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就像是一头巨龙，看着几只在他脚边嗡嗡乱叫的苍蝇。
那种眼神。
既是无视。
也是最大的蔑视。
孙志强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竟然一时没认出来。
太年轻了。
太精神了。
这气场，太足了。
“这……这是谁？”
孙志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秦大海刚想介绍。
却见秦枫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就像是在挥赶眼前的灰尘。
“走吧。”
“还要办正事。”
“别让几声狗叫，坏了兴致。”
声音平淡。
不高不低。
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狗叫？
孙志强的脸瞬间绿了。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谁见了他不得喊一声孙总？
今天竟然被一个老头子骂是狗？
“你个老东西，你骂谁呢？！”
孙志强指着秦枫的鼻子就要冲上来。
秦枫连头都没回。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径直向着4S店的大门走去。
那种从容。
那种霸气。
让孙志强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
孙志强竟然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种感觉。
就像是他面对那些真正的大领导、大财阀时，才会有的心悸。
“这老头……怎么这么邪门？”
孙志强咽了口唾沫。
随后又觉得自己被吓住很丢人。
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
“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也进去！”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穷鬼，怎么收场！”
“待会儿被销售赶出来的时候，我看你们还怎么狂！”
……
4S店大厅。
冷气开得很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和昂贵的皮革气息。
秦枫一家刚一进门。
几个站在门口闲聊的销售顾问，目光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然后。
就像是没看见一样。
继续聊着昨晚的电视剧。
眼神里，透着职业性的冷漠和势利。
这一行的。
眼睛都毒。
看人先看鞋，再看表，最后看气质。
这一家子。
穿得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寒酸。
刚才还在门口开着那样一辆破车。
一看就是那种只看不买，进来蹭空调、蹭饮料的“观光客”。
接待这种客户？
浪费时间，浪费口水。
甚至还得防着他们把展车弄脏了。
反而。
当孙志强一家骂骂咧咧地走进来时。
那几个销售立刻像是变了脸一样。
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哎呀，孙总！”
“您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您看的那款RX，我们特意给您留了现车！”
“王姐今天的妆真漂亮，这包是新款吧？”
这种裸的区别对待。
让刚刚鼓起勇气的秦大海，再次感到了局促。
他站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
手足无措。
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嘲笑他。
秦月跟在后面，低着头，只觉得脸上辣的。
只有秦枫。
神色依旧淡然。
他站在大厅中央。
目光没有在那些几十万的轿车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环视了一圈。
最后。
目光锁定在了展厅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
停着一辆黑色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纺锤形格栅，如同武士的铠甲。
修长的车身，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即便是不懂车的人。
也能一眼看出。
这辆车。
是这里的王。
“那辆车。”
秦枫抬起手，指了指那辆车。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谁来介绍一下？”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围着孙志强转的销售，回头看了一眼。
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大爷，那是雷克萨斯LM。”
一个年轻点的男销售，虽然还是不情愿，但毕竟职业素养还在，勉强回了一句。
“那车不对外试驾。”
“您要是想看车，那边有ES，二十多万，比较适合家用。”
语气虽然客气。
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
那车太贵，别碰，碰坏了你赔不起。
去那边看便宜的吧，别在这捣乱。
孙志强这时也走了过来。
手里端着销售刚刚递过来的现磨咖啡。
脸上带着那种看戏的嘲弄。
“哎哟，老秦啊。”
“你爸眼光不错啊。”
“一眼就看中了镇店之宝？”
“那是LM！”
“面包车里的劳斯莱斯！”
“你知道那车多少钱吗？”
孙志强伸出一手指头，在秦大海面前晃了晃。
“一百多万！”
“而且！”
“这车从来不按指导价卖！”
“得加价！”
“加个三五十万那是常态！”
“落地奔着两百万去了！”
“把你那破夏利卖了，连个轮子都买不起！”
“怎么着？”
“真打算看看？”
“看看又要不要钱，是吧？”
“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
充满了整个展厅。
周围的顾客也都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的同情，有的看热闹。
秦大海紧紧咬着牙关。
两百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虽然知道父亲有钱了。
但他只知道父亲给了孙子一张黑卡。
具体的底细，他其实心里也没底。
万一……
万一父亲只是有点存款，没有那么多呢？
两百万啊！
要是付不起，那今天这人，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爸……”
秦大海小声叫了一句，想劝父亲换个便宜点的。
秦枫却并没有理会儿子。
也没有理会孙志强的嘲讽。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看着那个敷衍的男销售。
“我让你过来。”
“介绍这辆车。”
“听不懂人话吗？”
声音骤然变冷。
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那个年轻销售被这眼神一扫，竟然心里咯噔一下。
下意识地走了过来。
“这……这是雷克萨斯LM 300h四座御世版。”
“它是我们品牌的旗舰MPV。”
“后排采用隔断设计，私密性极强。”
“配备26英寸的超大显示屏，Mark Levinson顶级音响。”
“座椅是低弹力聚氨酯材质，带按摩、通风、加热……”
销售虽然在介绍。
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书。
显然是想赶紧打发走这个奇怪的老头。
“行了。”
秦枫打断了他的背书。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参数。
他只需要知道一点。
“这车，是最贵的吗？”
销售愣了一下。
“额……在我们店里，目前是这款最贵。”
“加上选装和……市场溢价。”
“落地大概要一百九十万左右。”
一百九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
秦大海的身子晃了一下。
江柔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秦月，都瞪大了眼睛。
这也太贵了！
真的要买吗？
“一百九十万？”
孙志强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嘴：
“听见没？”
“一百九十万！”
“老秦，你全家不吃不喝五十年，也攒不够这个数吧？”
“行了行了，看也看了，也装了。”
“赶紧走吧。”
“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还在这丢人现眼……”
孙志强的话还没说完。
只见秦枫的手。
缓缓伸进了口袋。
动作不急不缓。
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是要掏什么？
掏老年卡？
还是掏手绢擦汗？
下一秒。
一张黑色的卡片，出现在秦枫的两指之间。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卡。
没有花哨的图案。
只有一条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卡片的边缘，锋利如刀。
质感厚重。
那是……
百夫长黑金卡？
不对！
比那个还要高级！
还要神秘！
那是一种，连孙志强这种自诩见过世面的人，都没见过的顶级黑卡！
秦枫夹着那张卡。
手腕轻轻一抖。
那动作，潇洒得不像话。
“刷卡。”
两个字。
掷地有声。
如同两颗重磅炸弹，在展厅里轰然炸响！
全场死寂。
那个年轻销售傻了。
看着递到面前的黑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大……大爷……”
“您……您开玩笑呢吧？”
“这可是一百九十万……”
“不是十九块……”
秦枫眉头微挑。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爆发。
“我看着像是在开玩笑吗？”
“密码六个八。”
“去刷。”
“全款。”
“我不喜欢废话。”
咕咚。
年轻销售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鬼使神差地伸出双手，颤巍巍地接过了那张黑卡。
触手冰凉。
沉甸甸的。
那是金钱的重量。
“您……您稍等……”
销售转身跑向财务室。
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展厅里。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财务室的方向。
孙志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表情。
比哭还难看。
“装……”
“接着装……”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待会儿提示余额不足，我看你怎么下台……”
嘴上虽然这么说。
但他声音里的底气，显然已经虚了。
因为秦枫太镇定了。
那种镇定。
是装不出来的。
滴——
一声清脆的刷卡机响声。
紧接着。
吱滋滋——
那是POS机打印凭条的声音。
在这个安静的大厅里。
这个声音。
简直就像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又像是死神的丧钟，敲打在孙志强的心头。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个年轻销售拿着pos机和小票，像是捧着圣旨一样，从财务室冲了出来。
脸上。
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不耐烦。
取而代之的。
是极度的震惊。
狂喜。
以及深深的敬畏！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尖锐地响彻整个大厅：
“刷……刷出来了！”
“一百九十万！”
“一次性付清！”
“交易成功！！！”
轰——！
这一刻。
孙志强感觉五雷轰顶。
大脑一片空白。
真的……
刷出来了？
一百九十万？
眼都不眨一下？
全款？
这怎么可能！
这还是那个欠债累累的秦大海家吗？
这还是那个开破夏利的穷鬼吗？
秦枫站在那里。
风轻云淡。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激动得快要跪下的销售。
只是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再一次落在了一脸呆滞的孙志强身上。
嘴角微勾。
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现在。”
“谁是笑话？”
秦月站在爷爷身后。
看着那个如同神祇一般的老人。
听着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
看着孙志强那张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的脸。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血液在燃烧。
爽！
太爽了！
这就是有钱人的感觉吗？
这就是爷爷的实力吗？
她再一次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爷爷……
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是真正的……
顶级神豪！
而秦大海和江柔。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才勉强没有瘫坐在地上。
他们看着那张小票。
看着那一长串的零。
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激动的泪水。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得以释放的宣泄。
我们要翻身了！
彻底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