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带着几分燥意,晒在1977年的柏油马路上。
陈峰压了压帽檐,手伸进挎包,摸到了那叠还带着油墨味的空白招工表。
那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
也是引爆陈家和林家这颗地雷的引信。
“一个名额,想吃三家?”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寒光。
在普通人眼里,这简直是疯了。工作名额是萝卜坑,一个萝卜一个坑,搞一女多嫁,那是诈骗,是要吃枪子的。
但陈峰不怕。
因为他压就没打算让这事儿“圆满”。
他的计划很毒:
第一家,是刚被他坑了断亲书的陈家。陈雷那个蠢货以为只要体检过了就能进厂,殊不知那张表还没交上去,就已经作废了。
第二家,就是前世的仇人,林小莲的父亲,林建业。
林家一直想要这个肥差给二流子儿子林龙。上辈子林建业为了这个名额,没少在背后使阴招。
这一家,是他今天要钓的大鱼。
至于第三家……
陈峰脑子里想到了一个人选——住在棚户区的老李头。
那是个老实人,急需工作救儿子的命。
这才是陈峰唯一的“真交易”。
“林建业……”
陈峰念叨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了纺织厂后门的那条小巷。
调整了一下呼吸,陈峰脸上的精明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愤怒、憋屈,还有那种走投无路后的疯狂。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要想让林建业这种老狐狸上钩,不演得真一点怎么行?
……
纺织厂后巷。
林建业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口袋里着两支钢笔,正烦躁地抽着烟。
他心情很烂。
为了给二儿子林龙弄工作,他头发都快愁白了。原本盯着陈峰那个名额好久了,结果听说陈家闹翻了,陈峰那小子死活不肯让。
“真是一群废物!连个知青儿子都摁不住!”
林建业狠狠踩灭烟头,正琢磨着要不要动用点手里的权力施压。
就在这时。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泄愤般的咒骂声。
“什么东西!都他妈不是东西!”
“想要老子的命?做梦!大不了鱼死网破!”
林建业一愣,探头一看,顿时眼睛亮了。
只见陈峰背着个破挎包,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一边走一边狠狠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活像一头被急了的孤狼。
说曹,曹到!
林建业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长辈面孔,背着手走了过去。
“哎哟,这不是小陈吗?”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虚伪的关切。
“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大老远就听见你骂娘了。”
正在“泄愤”的陈峰猛地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到是林建业,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变成了一种强撑的倔强。
“林……林叔。”
陈峰胡乱抹了一把脸,把头扭向一边,“没怎么。心里不痛快。”
林建业是什么人?人精。
陈峰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等于把“我有烦”写在了脑门上。
“跟家里吵架了?”
林建业走上前,假意拍了拍陈峰的肩膀,“叔都听说了。你爸妈那是有点偏心,非让你把工作让给雷子,是不是?”
一听到这话,陈峰就像是被点着的桶,瞬间炸了。
“偏心?那叫偏心吗?那是想要我的命!”
陈峰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建业,眼里的怒火几乎喷出来。
“我在大西北吃了五年沙子,好不容易有个回城指标。他们倒好,一句‘雷子身体弱’,就要把我的饭碗抢走!”
“不给就断粮!还要把我赶出家门!”
“我算是看透了,在那个家里,我就是个拉磨的驴!卸磨驴啊!”
陈峰咬着牙,膛剧烈起伏。
林建业心里狂喜,脸上却装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
“哎呀,老陈这两口子确实不像话!这也太绝了!”
他一边拱火,一边试探:“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给雷子?我听说雷子到处吹牛说他是纺织厂的人了。”
“给他?我呸!”
陈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我就是把这工作喂了狗,扔进茅坑里,我也绝不给他!”
说着,陈峰下意识地拍了拍那个鼓囊囊的挎包,声音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他们不想让我好过?行!那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我今天出来就是想通了,这工作名额,我不留了!我也不给陈雷!”
“我要把它卖了!”
最后几个字,陈峰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卖了?!”
林建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他左右看了看,见巷子里没人,立刻凑近陈峰,压低声音:
“小陈,你可别冲动。这工作名额是国家的,哪能说卖就卖?这是投机倒把,要坐牢的!”
他在试探。
陈峰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无赖劲儿。
“坐牢?我现在连家都没了,还要被着下乡,我还怕坐牢?”
“林叔,你也别吓唬我。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我要是手里没钱,回了乡下也是个死。与其窝窝囊囊地死,不如换笔钱,到了乡下我也能过得滋润点!”
说到这儿,陈峰故意顿了顿,语气充满了诱惑:
“再说了,我也不是满大街吆喝。我就想找个知知底、给钱痛快的人。只要手续一办,档案一调,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查出来?”
林建业听得喉咙发。
神不知鬼不觉。
他家那个二流子儿子林龙,正愁没个正经事。现在,一个现成的正式工名额就摆在面前!
而且卖主还是个急着拿钱跑路的傻小子!
这哪是天上掉馅饼?这是掉金砖啊!
“那个……小陈啊。”
林建业咽了口唾沫,伸手拉住陈峰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是怕陈峰跑了。
“你先别急。”
“叔觉得吧,你这个想法虽然有点……那个,但也算是条出路。”
林建业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陈峰的挎包。
“既然你铁了心要卖,与其卖给外人,不如……卖给叔?”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家林龙正愁没工作,你卖给叔,叔肯定不能亏待你。”
终于咬钩了。
陈峰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却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
“林叔,你想要?”
陈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不是我不信你。主要是……这事儿得现钱。我明天就要把手续办了,拿了钱我就走人。你能拿出现钱吗?”
“钱不是问题!”
林建业一听要现钱,更放心了。
要现钱说明是真急!
“叔虽然没大钱,但为了孩子,砸锅卖铁也得凑。你说个数!”
陈峰看着眼前这条贪婪的大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嘲弄。
砸锅卖铁?
好啊。
那我就让你真的砸锅卖铁。
陈峰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
“五百?”林建业眼睛一亮。
“不。”
陈峰摇了摇头,冷冷地吐出一个数字:
“八百。少一分免谈。”
“八百?!”
林建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小陈,你这是抢钱啊!黑市上也就这个价……”
“林叔,黑市上也没现货啊!”
陈峰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强硬起来,那种亡命徒的气质再次浮现。
“再说了,我这是把全家的后路都断了换来的。你要是嫌贵,我这就去黑市。我就不信,纺织厂的铁饭碗,八百块钱没人要!”
说完,陈峰作势要走。
“哎哎哎!别走!”
林建业一把死死拽住陈峰。他是真急了。
八百块虽然是要掏空家底,但相比于一个能传宗接代的铁饭碗,值!
“行!八百就八百!”
林建业咬着牙,心在滴血,眼神却是狂热的。
“但丑话在前,手续必须办利索。而且……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让你爸妈知道。”
“林叔放心。”
陈峰转过身,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洁白的牙齿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森寒。
“只要钱到位,我保准让你儿子顺顺利利进厂。”
“至于我爸妈?”
“呵呵,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我早就坐上去下乡的火车了。生米煮成熟饭,他们还能把吃到肚子里的肉吐出来不成?”
林建业一听,乐了。
“对!生米煮成熟饭!小陈啊,你小子是个大事的料!”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贪婪。
“今晚九点,还是这个巷子口。”
陈峰压低声音。
“一手交钱,一手交表。过时不候。”
“没问题!叔回去就凑钱!”
看着林建业兴冲冲离去的背影,陈峰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逐渐冰冷。
第一条鱼,上钩了。
他摸了摸口袋。
那里还有一张表,那是留给老李头的。
“接下来,该去收第二份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