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
林建业那一嗓子差点喊劈了叉。
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陈峰,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小陈,你是不是受太大了?八百块?那是一个一级工三年的工资!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林建业气得手都在抖,掏烟的动作都不利索了。
他是真没想到,平里看着老实巴交的陈峰,心居然这么黑!
“抢银行?那是要吃枪子的,我可不敢。”
陈峰靠在巷子的红砖墙上,手里把玩着那一叠空白表格的边角,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林叔,咱们得算细账。这可是纺织厂的正式编制!是有城市户口的铁饭碗!而且还是不用下车间的事岗!”
陈峰在撒谎。其实那就是个普通挡车工的名额,但他知道林建业不懂,必须把饼画大。
“你家林龙要是有了这个工作,以后就是吃皇粮的人。找对象不得挑着样的找?这八百块看着多,个两年不就全回来了?这叫。”
陈峰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冷,那种亡命徒的压迫感再次向林建业。
“再说了,我现在是把全家的后路都给断了。我要是拿不到这笔钱,只能去黑市找那些不认识的倒爷。到时候人家给多少是多少,但这名额肯定落不到你家头上。”
说完,陈峰把挎包往肩上一甩,作势要走。
“哎!别!别介!”
林建业一把拽住陈峰的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袖口扯下来。
他是真急了。
虽然肉疼,虽然这八百块简直是在割他的肉、喝他的血,但陈峰的话句句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纺织厂的正式工啊!
那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钻不进去的金窝窝!
要是为了这几百块钱错过了,以后林龙那个二流子还得在家吃闲饭,甚至可能去混社会进局子。
那时候再想花钱捞人,可就不是八百块能解决的事了。
“行!八百就八百!”
林建业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那模样像是刚生吞了一只死苍蝇。
“但我有个条件。必须现结,而且手续必须今晚就办完!还有,这事儿绝对不能让你爸妈知道!”
林建业也不傻。他最怕的就是钱给了,陈家两口子又跑来闹,到时候鸡飞蛋打,他找谁哭去?
“林叔,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陈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却让人后背发凉。
“我比你更怕他们知道。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把名额卖了,还卖了这么多钱,他们能把我皮扒了。”
“今晚九点,还是这个巷子口。你带钱,我带表。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之后,我就坐连夜的火车下乡。”
“好!一言为定!”
林建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
他松开陈峰的手,转身就往家属院跑,那急匆匆的背影,显然是回去砸锅卖铁筹钱去了。
看着林建业消失在巷口,陈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啐了一口唾沫,眼神轻蔑。
“老狐狸,这回我看你怎么死。”
八百块,买林家未来的家破人亡,陈峰觉得,这价钱公道得很。
他给林建业准备的那张表,自然是假的。
上面盖的那个章,是他用萝卜刻的。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晚林建业会把全家的积蓄都交到他手上。等明天林龙拿着那张废纸去厂里报到,被保卫科当成诈骗犯抓起来的时候,那场面,一定精彩绝伦。
……
搞定了林家这条大鱼,陈峰并没有急着回家。
他压了压帽檐,转身钻进了更深、更窄的胡同。
七拐八绕之后,他来到了一片破败不堪的棚户区。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住的都是些下苦力的临时工和捡破烂的盲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菜叶子和煤烟混合的怪味。
陈峰熟门熟路地穿过一片低矮的窝棚,停在了一个搭着油毡布的小面摊前。
面摊很简陋,几张瘸腿的桌子,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锅前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老李。
前世,陈峰落魄的时候,曾在老李的面摊蹭过几碗热汤面。
而老李的一生,比他还要凄惨。
儿子李强因为没有城市户口,一直找不到正经工作,后来去黑市倒腾粮票被抓了典型,死在了劳改农场。老李受不了打击,上吊自了。
陈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大叔,来碗素面。”
老李抬起头,看到是生客,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卑微又讨好的笑容:“好嘞!同志您坐!”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面端上来了。
老李擦了擦手,正准备去招呼别的客人,陈峰却突然开口了。
“李叔,强子是不是还在家待业呢?”
老李身子猛地一僵,笑容凝固。他警惕地看着陈峰:“你……你认识我家强子?你是谁?”
在这个敏感的年代,家里有个待业青年,那是全家人的心病。
“叔,别紧张。我是强子的朋友,以前受过他的照顾。”
陈峰撒了个善意的谎,递过去一烟。
“我听说强子一直想进厂,但是没门路,是吧?”
老李接过烟,手微微颤抖。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是啊……那孩子命苦。我想让他接我的班,可我这也就是个临时工,哪有资格让他接?”
陈峰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李叔,如果我说,我现在手里有个纺织厂的正式工名额,想转给强子,你敢接吗?”
哐当!
老李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他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陈峰,像是在听天书。
“啥……啥?纺织厂?正式工?”
老李的声音都在哆嗦,“同志,你……你没拿我寻开心吧?那可是金饭碗啊!”
“没寻开心。”
陈峰从挎包里掏出那张真正盖了红戳的《招工转让表》,在老李面前晃了晃。
那鲜红的公章,在昏暗的棚户区里,亮得刺眼。
“这表是真的。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必须要下乡,这名额留不住了。我想着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给强子。”
老李死死盯着那张表,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
可紧接着,他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眼神黯淡下来。
“同志,这……这得多少钱啊?听说外面都炒到一千了。我……我就是把自己拆了卖了,也凑不出那么多钱啊。”
绝望。
深深的绝望。
“不要一千。”
陈峰看着老李那绝望的眼神,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不是慈善家,这一世,他也要活。
“六百。一口价。”
陈峰报出了一个在这个市场上绝对算是“良心价”的数字。
“六百……”
老李的嘴唇哆嗦着。这对他来说依然是天文数字,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甚至还得去借遍亲戚朋友。
但他眼里的光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
六百块,买儿子一辈子的前途,买儿子一条命。
值!太值了!
“我有!我有!”
老李猛地抓住陈峰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因为激动而用力过猛,抓得陈峰手腕生疼。
“同志!你等等我!给我两个小时!我就算是去跪、去求,我也把这六百块钱给你凑齐了!你千万别卖给别人啊!”
老李说着就要给陈峰下跪。
陈峰一把托住他。
“叔,不用跪。这名额我给你留着。今晚八点,你带着钱和强子的户口本,去纺织厂后门等我。咱们当场办手续。”
陈峰定好了时间。
八点,正好在林建业的九点之前。
这个时间差,就是他布局的关键。
……
走出棚户区,天色已经擦黑。
路灯昏黄,拉长了陈峰的影子。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
一下午的时间。
同一个工作名额,让他卖出了三个天价。
第一份,卖给了亲弟弟陈雷。代价是两百块现金、三百块欠条,以及那一纸彻底斩断血缘的断亲书。
第二份,卖给了仇人林建业。代价是八百块现金,以及林家全家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和身败名裂。
第三份,卖给了老实人老李。代价是六百块现金,以及陈峰心底那仅存的一丝良知与公道。
陈雷拿到了虚假的希望。
林建业拿到了贪婪的诱饵。
只有老李,拿到了真正的未来。
“爸,妈,雷子。”
陈峰抬头看向远处那栋黑漆漆的筒子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畅快的冷笑。
“你们不是想吸我的血吗?”
“现在,我把你们的血都抽了。”
“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希望你们还能有力气哭出声来。”
“这一局,我陈峰,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