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碧山乡政府食堂。
稀饭熬得黏稠，肉包子冒着腾腾热气。
秦峰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茶叶蛋，神色红润，完全不像是一个昨晚在深山老林里被亡命徒追了一夜的人。
“咣当！”
食堂大门的塑料门帘被猛地掀开。
赵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上贴着创可贴，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昨晚在那片林子里搜了一整夜，连毛都没捞着，摔了好几个跟头。
他正准备去窗口打饭，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见鬼了！
那个坐在窗边，正一脸阳光灿烂冲他微笑的人，不是秦峰是谁？
赵刚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昨晚那辆金杯车撞毁了，他们在林子里布下天罗地网，这小子是怎么在没有交通工具的情况下，毫发无伤地回到乡里的？
“赵所长，早啊。”
秦峰咬了一口蛋白，笑眯眯地举起筷子打了个招呼：“看您这脸色，昨晚没睡好？‘夜间巡查’太辛苦了吧，要注意身体啊。”
这一声招呼，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食堂正在吃饭的部都抬起了头。
赵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夜间巡查”这四个字，在别人听来是关心，在他听来就是裸的威胁！
那张照片！
那张他手持钢管行凶的照片，还在秦峰手里！
赵刚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端着餐盘的手都在抖，灰溜溜地钻到了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
上午十一点。
几辆县委牌照的轿车驶入乡政府大院。
这是县水利局下来的“防汛专项检查组”，带队的是副局长马大炮，王云飞在县里的铁杆酒肉朋友。
这次下来，名义上是检查，实际上就是来给王云飞站台，顺便吃喝玩乐的。
王云飞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哎呀，老马！稀客稀客！”
马大炮挺着啤酒肚，一下车就嚷嚷：“老王，听说你们乡出了个‘防汛专家’秦峰？挺能折腾啊。今天中午叫上他，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敢不给你王书记面子。”
王云飞脸色一僵，心里暗骂这马大炮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他转念一想，这也是个机会。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酒桌如战场，马大炮是出了名的“酒漏子”，赵刚也是一斤半的量。今天中午借着接待的名义，把秦峰灌死，让他当众出丑，甚至给他扣个“酗酒滋事”的帽子，照样能整死他！
“好！既然马局长点名，那就让他来作陪！”
王云飞眼中闪过一丝阴毒，转头对秘书说：“去，通知秦峰，中午陪餐。告诉他，这是政治任务，不来就是不给县领导面子！”
……
中午十二点，乡政府招待所“蓬莱阁”包厢。
五粮液开了四瓶，菜过五味。
秦峰坐在最末席的位置，负责端茶倒水。他神色谦卑，看起来就像个刚入职场的愣头青。
“小秦啊，听说你对水库大坝很有意见？”
马大炮红光满面，端着酒杯，眼神轻蔑地斜睨着秦峰：“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不能乱放炮。来，这杯酒我赏你的，喝了它，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羞辱。
“赏”这个字，用得极重。
王云飞和赵刚坐在旁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这杯子是特制的，一杯足有三两。秦峰要是喝了，后面还有无数杯等着他；要是不喝，那就是“不识抬举”。
秦峰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脸上挂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标准微笑。
“马局长教训得是。”
秦峰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入喉，他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痛快！”马大炮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是个苗子！来，满上！”
王云飞给赵刚使了个眼色。
赵刚心领神会，立刻端着酒杯站起来：“秦峰，昨晚……咳，昨晚辛苦了。咱们同事一场，我敬你三个！”
这是要车轮战。
秦峰看着赵刚那张虚伪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想灌我？
不知道我大学外号“千杯不醉”吗？而且，今天这酒，可不是这么喝的。
“赵所长太客气了。”
秦峰按住赵刚的酒杯，声音突然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昨晚那张照片，我还没发给纪委。这杯酒，你是不是得替马局长分担点？”
赵刚的手猛地一抖，酒洒了一半。
“你……”赵刚惊恐地看着秦峰。
“马局长是贵客，咱们做下属的，得懂规矩。”秦峰反客为主，拿过分酒器，直接给赵刚倒满了一个大杯，“赵所长，为了表示咱们碧山乡的热情，这杯‘深水炸弹’，你打个样？”
这可是整整半斤白酒！
赵刚求救似的看向王云飞。
王云飞眉头一皱，还没说话，秦峰已经转身对着马大炮笑道：“马局长，赵所长说了，为了欢迎您，他愿意自罚三杯，给您助助兴！赵所长，请吧？别让领导等着啊。”
话都架到这份上了，马大炮正在兴头上，拍手叫好：“好！赵刚，是个爷们！喝！”
赵刚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秦峰那双含笑却冰冷的眼睛，心里一横。
喝也是死，不喝也是死！
“咕咚咕咚！”
赵刚硬着头皮灌了下去。半斤白酒下肚，他只觉得胃里像是着了火，眼珠子瞬间充血。
“好！”秦峰带头鼓掌，“赵所长海量！那接下来该王书记了。”
秦峰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转身倒满一杯酒，走到王云飞面前。
“王书记，马局长刚才说了，防汛工作是重中之重。您作为班长，是不是得表个态？这杯酒，代表咱们乡党委对县局支持的感谢。您不喝，是不是对马局长有意见？”
道德绑架！
这是刚才赵刚用在秦峰身上的招数，现在被秦峰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而且是当着上级领导的面！
王云飞脸色铁青。他看着秦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哪里是敬酒，这分明是宫！
但马大炮正看着呢。
“喝！必须喝！”马大炮喝高了，本没看出这里的暗流涌动，跟着起哄。
王云飞骑虎难下，只能咬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秦峰一个人的表演时间。
他利用酒桌上的各种规矩——“头三尾四”、“主陪带酒”、“敬老尊贤”，把话术玩到了极致。
每一句话都站在“维护领导面子”、“活跃气氛”的道德制高点上。
每一杯酒都敬得让人无法拒绝。
最可怕的是，秦峰自己也喝，但他喝完就像喝水一样，眼神清明得可怕；而王云飞和赵刚，却被他左一杯右一杯地灌得晕头转向。
“赵所长，昨晚跑了那么远的路，腿酸吧？喝杯酒活血化瘀！”
“王书记，您劳过度，这杯酒我敬你！”
……
“呕——”
终于，赵刚撑不住了。他捂着嘴，连滚带爬地冲向卫生间，还没到门口，“哇”的一声吐了一地，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到了桌子底下。
马大炮也喝得舌头打结，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包厢里，一片狼藉。
只剩下王云飞还勉强坐在椅子上，但他已经面色惨白，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他看着依然站得笔直、面色红润的秦峰，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秦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
酒液清澈，倒映着他冷峻的脸庞。
他端着酒杯，走到王云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
“王书记。”
秦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王云飞混沌的大脑。
“昨晚的‘野味’没打着，今天的‘酒宴’也没吃好。您是不是很失望？”
王云飞哆嗦着嘴唇，想骂人，却发不出声音。
秦峰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王云飞面前的空杯子，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别急，这只是开胃菜。”
秦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子倒扣在桌面上。
他俯下身，在王云飞耳边微笑着说道：
“书记，这杯酒敬您的‘栽培’，我了，您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