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暴雨如注，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天上哭嚎，拼命地想要冲刷掉这世间的污垢。
乡政府大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醉鬼的呓语。王云飞和赵刚那帮人早就烂醉如泥，被扶进休息室睡死过去了。
这就是秦峰等待的时机。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冒着大雨，开着那辆破皮卡，像一只孤狼般再次冲进了雨幕，直奔碧山水库。
水库值班室里，灯光昏黄。
老站长张大有正坐在床边，手里摩挲着那杆双管，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暴涨的水位。
“吱呀——”
门被推开，风雨裹挟着寒气灌了进来。
秦峰收起滴水的雨伞，站在门口，冲着一脸警惕的张大有咧嘴一笑：
“大爷，我回来了，您那顿烧刀子，还算数吗？”
张大有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秦峰，看到这个年轻人虽然浑身湿透，但眼神清亮，丝毫没有被官场那个大染缸染黑的浑浊。
昨晚在深山被追，今天中午在酒桌上以一敌三。这小子的事，已经在乡里传开了。
“算数。”
张大有放下枪，从床底下摸出一瓶没贴标的二锅头，扔给秦峰：“有种。能在王云飞的酒桌上全身而退，还能把赵刚那个流氓喝趴下，你是碧山乡头一个。”
秦峰接过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光喝酒没意思。”
秦峰擦了擦嘴角，走到张大有面前，目光灼灼：“大爷，水快漫过警戒线了。如果您手里真有那个东西，现在是时候拿出来了。再晚，这大坝塌了，咱们连告状的机会都没了。”
张大有沉默了。
他看着秦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化为决绝。
“哐当。”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转身趴在床底，费力地撬开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黑塑料袋，被他像捧着传家宝一样捧了出来。
“小子，这东西我藏了三年。”
张大有把塑料袋拍在桌子上，手微微发抖，声音嘶哑：“这是我的棺材本，也是王云飞那帮畜生的催命符。你敢看吗？”
“只要是真话，我就敢看。”
秦峰没有犹豫，伸手撕开了油纸，里面是一个泛黄的牛皮笔记本，封皮上沾着些许霉斑。
翻开第一页，秦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记，这是一本详尽到令人发指的“罪恶账单”。
“2021年3月12，大坝加固工程启动。进场水泥标号P.O 42.5，实测强度不足32.5。供货商：东华建材（赵腾实控）。经手人：马长元。回扣：20万，现金。”
“2021年6月，防汛专项资金下拨300万。实际用于工程款50万，其余250万通过虚假劳务合同套取。去向：王云飞账户（尾号8899）100万……”
秦峰的手指飞快地翻动着。
每一页，都是触目惊心的贪腐铁证；每一行字，都是那是工程背后带血的筹码。
但当他翻到最后几页时，手指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关于碧山水库工程利益分配的“分红名单”。
除了王云飞、马长元这些乡里的苍蝇，名单上赫然出现了几个让秦峰头皮发麻的名字。
“县水利局局长许国利：15%。”
“县公安局局长陈光：10%。”
“县委……L书记：30%。”
虽然只有一个姓氏缩写，但结合当时的时间点和职权范围，秦峰瞬间就猜到了那个“L”是谁。
罗学明！
现任山南县委书记！
秦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拿着本子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哪里是账本？
这分明就是整个山南县官场的地震源！
怪不得王云飞敢在碧山乡一手遮天，怪不得一个破水库修了三年还在漏水。原来，这贪腐的链条，早就从乡里锁到了县里，锁住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怕了？”
张大有看着秦峰发白的脸色，冷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怕了就把它烧了。这东西拿出去，那是通天的祸。”
秦峰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笔记本，将它死死攥在手里。
“怕？”
秦峰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像是被到绝境的狼：“有了这个，我就不仅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科员了。我要让这帮吸血鬼，把吃进去的每一分钱，都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是一把尚方宝剑。
只要把这东西交到胡佳芸手里，整个山南县的天，就要塌了！
“轰隆——！”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突然从窗外传来。
整个值班室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桌上的酒瓶“啪”地摔在地上，粉碎。
“怎么回事？！”秦峰猛地站起身。
“不好！”张大有脸色大变，抓起拐杖就往外冲，“是洪峰！真正的洪峰提前到了！”
两人冲出值班室。
眼前的景象如同末。
原本就已经近警戒线的水位，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浑浊的洪流如同发怒的巨兽，狠狠撞击着脆弱的坝体。大坝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塌。
“必须马上泄洪！”
张大有大吼道，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微弱：“快！去闸门控制室！再不开闸，大坝顶不住十分钟！”
秦峰二话不说，扶着张大有，两人顶着狂风暴雨，跌跌撞撞地冲向大坝另一侧的闸门控制室。
……..
而此刻控制室此刻的场景……..
控制室里，灯火通明。
几个穿着雨衣的人正守在里面，领头的正是马长元。
马长元隔着玻璃，举起对讲机，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而疯狂的笑容，对讲机里，传出了王云飞那特有的、带着浓重酒气和意的声音，在暴雨中清晰可闻：
“谁也不许开闸，把作台给我锁死了！”
“给我死守！”
“大坝要是塌了，那是天灾！淹死几个人算什么？只要账本没了，人没了，咱们就都安全了！”
他们想借着这场洪水，把秦峰、张大有，连同这本要命的账本，一起埋葬在滔天巨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