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是跟风抄袭的剧本？原创会死吗？！”
一道怒喝声从燕京电影学院教研室传出。
作为燕影01级导演系带班老师，黄卫一下午都泡在学生作业里，越批改越上火。
截至目前，他已经看过十多本了，不是跟风抄袭去年大火的《初恋故事》，就是照搬校园纯爱的套路，写一些无病呻吟矫揉造作的台词。
“现在导演系的新生真是越来越差劲了，连点自己的东西都没有，火了就扎堆抄，整天想着怎么去蹭热度，真是没一本能看的。”黄卫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教研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黄卫没好气吼了一声。
门被推开，叶野走了进来，把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黄老师，我写了个剧本，想请您帮忙把关。”
“放着吧，你先回去，批改完了会统一通知。”
黄卫头也没抬，可等了几秒，发现并没有动静，不由得抬头，这才发现叶野并没有走。
“叶野，大一先打好基础，多去观察生活，打磨一下笔力，毕竟要当导演，你不可能只拍别人的剧本。”黄卫蹙眉抬头，压着语气道。
刚刚入学几个月，黄卫见过太多这样急功近利的学生，搞得他有点不耐烦。
“黄老师，我写了一个原创的科幻剧本，想让你把把关。”叶野笑呵呵的开口。
话语一出，黄卫愣了两秒，下意识看向教研室的门。
“原创？”
这小子刚才在门口是不是把自己骂的那些话全听见了？所以故意来说自己是原创的剧本堵他的嘴？
“行啊，我就想看原创剧本，希望你是真的有备而来，要是再让我看到那些跟风抄袭，或者是东拼西凑的杂糅本，我会让你知道后果！”
黄卫已经打定主意，治治这股跟风抄袭的歪风。
“好的。”叶野看着熟悉的面容，脸上虽然笑呵呵，但是内心确实有些触动。
毕竟前世黄卫对他的关照可不少。
“你心还够大的，写科幻？你小子想去拿奥斯卡？”黄卫接过剧本，不由得摇了摇头。
放眼2002年，类科幻电影也就只有一部《指环王1：护戒使者》拿到了奥斯卡提名。
让多少影视从业者，心生向往。
“黄老师，奥斯卡太远了，我是来填补华夏科幻市场空白的。”叶野笑了笑，那意思像是在说，不是我不想拿，而是太远了。
“填补市场空白？你这也不近啊！！你知道科幻要投多少钱。”
黄卫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由得轻轻一叹。
“知道，不过我这部戏有规避的方法。”叶野当然很清楚科幻的投资，远远不是情情爱爱可比。
不过在决定拍这部戏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考虑到了节省成本的办法。
黄卫还想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叶野脸上的认真，不由的还是把话吞了下去。
“不拼特效的科幻……”
黄卫翻开了剧本，语气十分认真的开口说道。
“叶野，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的东西是那种披着科幻外衣谈恋爱的地摊文学，你也给我卷铺盖去操场跑儿二十圈。”
“核心防线？国内现在连威亚都吊不利索…….”
黄卫说着，神情开始变得专注，可随着剧本的翻开，剧本与素描放在一起，瞬间吸引了他。
带着工业美感的分镜草图，让黄卫原本要吐出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这格式……十分的标准。
不是学院里教的那种死板格式，有点像大制作的模式。
竟然连标准分镜概念都有…黄卫神情充满着不解，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叶野，随后拿起桌面上的眼镜，端详起来。
一只苍老的手按下红色按钮，城市灯火瞬间熄灭，多米诺骨牌般向远处坍塌。
【音效】随着电流过载的滋滋声，无人机爆炸，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节奏快，狠，准，黄卫下意识往后翻。
手绘线条凌厉，没有一丝多余描述，配合着简短的剧本文字描述。
巨大的无人机在废墟中行进，虽然是素描，但素描上的细节光影关系处理。
这是学生作业？
恐怕那些成熟的导演都不一定画得出来吧？
黄卫目光有些呆滞，眼神更是充斥着不可思议。
无论从线条精准度，光影处理，还是绘画的物体密度，一点都不输于他当年在中影厂看到的进口分镜图。
“这……”黄卫嘴唇动了动，来回翻着页，眼睛已经彻底离不开了。
来到第十页，这是一页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设定详解。
“无人作战平台的动力与推进…..”
“蜂群无人机作战体系….”
“冷发射系统……”
“多点协同打击逻辑，识别误差小于15厘米…..”
黄卫看不懂复杂的科技信息，可他看出那种扑面而来的真实感。
仿佛不是瞎编乱造的伪科学，而是亲眼见过。
黄卫翻动纸张，墙上挂钟走时。
“叶野，这真是你画的？”
黄卫合上剧本，长长吐出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再抬头看叶野时，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这小子才刚上大一，这分镜水平，高到他这个当了几十年的导师都叹为观止。
这世间真有的如此的天才…..黄卫之前其实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愣是没找到一处可以挑毛病的地方。
剧本的完整度非常之高，分镜也是相当的成熟，就这样一个剧本，他感觉拴一条狗都能拍出来。
“闲着没事琢磨的。”叶野笑呵呵的点了点。
“你小子还真是个天才。”
黄卫苦笑着把剧本放回了纸袋里，语气有些无奈。
“看看现在的市场，冯晓刚还在拍贺岁片逗乐子，张一谋在搞武侠，剩下的都在往地下钻，拍农村，拍边缘人去欧洲拿奖。”
“你这个《核心防线》，虽然是科幻，但明显你也在控制成本，我也能看得出来，这本子要是拍出来，至少得几百万的投资，谁会投给一个大一新生？”
又看了一眼那剧本，黄卫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他真的为叶野感觉有些可惜，如果叶野是毕业的学生，说不定真的就让叶野做成了。
可惜，叶野是大一的新生。
生不逢时啊，要是放在几年后，叶野积攒了一些名声，是真的有机会。
黄卫轻轻一叹，语气有些无奈：
“听老师一句劝，赚钱为主，别做梦了，回去改改你的剧本，把背景换成西北农村，把无人机改成村里的广播大喇叭，把作战平台改成拖拉机，搞点人性反思，把成本控制在十几万，说不定我能帮你推到柏林电影节去参展。”
这是实话，也是2002年华语影坛最残酷的现实。
要是没有投资，就算再好的剧本，那也是一文不值。
叶野看着苦口婆心的黄卫，心里倒没有失望，反而涌起一丝暖意。
上一世这老头，嘴巴虽然毒，但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为他的片子奔走的背影，他还历历在目。
“老师，我知道难。”
叶野伸手将剧本重新拿在手里，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但我不想拍农村，也不想去柏林讨洋鬼子欢心，我想拍咱们自己的电影。”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我不是不让你拍，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生存下去，赚到了钱才能拍你想拍的东西。”黄卫真心为叶野的未来而考虑。
“我有钱。”叶野微微一笑，“我拉到了一笔投资。”
“多少钱？”黄卫愣了一下，随后以为叶野是打算用自己的积蓄去拍电影，“你就算拿出个三五万来，那也是过家家，连包下剧组的盒饭都不够。”
叶野的家世他在了解不过了，不可能掏得出这一百万，何况这还只是最低标准，拍的过程还得源源不断往里投钱。
“我这笔投资，最少一百万。”叶野之所以说至少，是因为他接下来还打算从别的地方去拉投资。
“有人给你投资一百万？”黄卫瞪大了眼珠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2002年的一百万是什么概念？
这时候燕京二环的房价才四五千一平。
贾柯拍《小武》才花了三十万。
一百万，对于一个学生导演的处女作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哪个傻子，敢给你投这钱？？”黄卫紧皱着眉，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有人敢给一个科幻剧本投资，哪怕叶野的剧本好到让他觉得无可挑剔，但这是市场问题。
没有市场，就没有配套的工业，想要从零到有去拍科幻何其的难。
黄卫深吸了一口气，仔细想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叶野，老师不想打击你，一百万不够，我看了你的剧本，那个飞行道具从头到尾贯穿，想要呈现只能靠特效，这点钱太少了，顶多拍个文艺片。”
“老师，我这是类科幻，不用做太多特效，你说的那个飞行道具叫无人机，这个我打算用航模来代替。”
叶野都已经想好了，一些关键视觉地方用特效，其它的用航模，如今想要低成本的拍好，就得把钱花到刀刃上。
“这一趟我过来，除了想给老师看看这个剧本之外，想借一下学校的摄影棚，还有……想请您做我的监制，帮忙找一个发行商，让这部电影公映。”
在这个年代，发行渠道极少，没有独立院线和艺术影院。
所有电影都需要通过有背书的专业制片公司来发映，审核过之后才能上映院线，获得商业票房。
否则，就算把电影拍出来了，也只能是在电影节和盗版流传一下，最多评个奖什么的。
“你……”
黄卫犹豫了一下，看着叶野的十分明亮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只不过他现在只想在退休前评上职称。
万一这小子的剧本真能成呢？黄卫心中嘀咕了一下。
“摄影棚的条子我给你批，发行商我给你找。”沉默良久，黄卫抬起头盯着叶野，终于开口了。
“监制我就不挂名了，就一个要求，你小子要是拍砸了，出去别说是我学生，以后在圈子里见着我绕道走。”
“谢谢黄老师，那剧本就先放您这了。”叶野感激地朝黄卫鞠了一躬。
叶野走出教研室，走廊里还是有点冷，可脸上的笑容却是比这不减。
投资有了，背书有了，发行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