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老旧小区的门卫室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还亮着，映着张忠良佝偻的背影。他今年六十五岁，头发全白了，像顶着一头雪，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那是岁月和熬夜留下的刻痕。双手布满了老茧，手背青筋凸起，手腕上还贴着一块膏药 —— 那是昨晚巡逻时，被小区里的野猫抓伤的，又引发了老腰伤，疼得他直不起身。这一世，他是这个老旧小区的门卫，守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守着一盏彻夜不熄的灯，也守着自己和孙子的生计，在寒来暑往的值班夜里，尝遍孤独与艰辛，也拾得细碎的温暖。
张忠良的老伴走得早，十年前一场重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是没能留住。儿子儿媳在孙子三岁那年，出了车祸，双双离世，只留下他和年幼的孙子相依为命。他没什么本事，年轻时在工厂当保安，退休后为了供孙子读大学，又找了这份小区门卫的工作。每月两千块的工资，一半寄给孙子当生活费，一半留着自己买药和糊口，子过得紧紧巴巴，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门卫室只有几平米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快递包裹，还有一个老式的保温杯，那是孙子上高中时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换。墙上挂着一个历，上面用红笔圈着孙子放假回家的子，那是他每个月最盼的时光。
凌晨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张忠良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打了个寒颤。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缓解了一点腰上的疼痛。今晚轮到他值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不能打瞌睡，要盯着门口的监控，还要时不时出去巡逻一圈，防止小偷进来。
小区是老小区，没有物业，只有两个门卫轮流值班。路灯大多坏了，巡逻的时候只能靠手里的手电筒。他拿起手电筒，慢慢站起身，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忍不住龇了龇牙，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出门卫室。
夜里的小区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打着手电筒，沿着小区的小路慢慢走，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亮了路边的垃圾桶和停放的旧自行车。他仔细地检查着每一栋楼的单元门，看看有没有没锁好的，又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大多数都黑着灯，只有几户还亮着微光，那是熬夜的人还没睡。
走到三号楼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三楼的王是独居老人，儿女都在外地，平时多亏了张忠良照应。他抬头看了看，王家的灯还亮着，他皱了皱眉，心想这么晚了，老太太怎么还没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楼，轻轻敲了敲门。
“王，您还没睡啊？”
门很快开了，王穿着一件厚毛衣，脸色不太好：“小张啊，我肚子有点疼，想喝点热水，可暖瓶里没水了。”
张忠良连忙走进屋，看到桌上放着一瓶止痛药，心里咯噔一下：“您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我帮您烧点热水，再给您倒杯药。”
他熟练地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王倒了一杯，又看着她把药吃下去。王拉着他的手，叹了口气：“小张啊，真是麻烦你了，要不是你，我这老婆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说这话就见外了，” 张忠良笑着说，“以后有什么事，您随时喊我，别客气。”
他又陪王坐了一会儿，看着她脸色好了些，才放心地离开。走下楼的时候，腰上的疼痛又加剧了，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心里却暖暖的。这些年，他帮居民们收过快递，看过孩子，修过水管，虽然都是些小事，却让他觉得，这份工作不只是为了挣钱，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凌晨三点，他回到门卫室，刚坐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警惕地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背着一个包，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
“大爷，开门！救救我！” 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忠良心里一惊，连忙站起身，打开铁门，把姑娘拉了进来，又迅速锁上了门。那两个男人追到门口，使劲踹着门，骂骂咧咧地让他开门。
“你们什么！这是小区，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张忠良拿起门口的木棍，大声呵斥道。他虽然年纪大了，可嗓门大，气势上一点也不输。
那两个男人看他不好惹，又看到门卫室的监控亮着，骂了几句，悻悻地走了。
姑娘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谢谢大爷，谢谢您救了我。”
张忠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让她坐下歇歇：“姑娘，没事了，别怕。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姑娘说她是附近的租客，晚上下班晚，遇到了坏人。张忠良安慰了她几句，又看着她联系上了朋友，才放心地让她离开。临走前，姑娘塞给他一袋水果，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看着姑娘远去的背影，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世道，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太不容易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腰越来越疼，疼得他满头大汗。他从抽屉里拿出几片止痛药，吃了下去，稍微缓解了一点。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孙子的脸。孙子今年读大二，学的是计算机，成绩很好，每次打电话都跟他说：“爷爷，等我毕业了，就挣钱养你，带你去大城市享福。”
想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这辈子，他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养家，老了养孙子，一辈子都在劳。可他不后悔，只要孙子能有出息，能过上好子，他吃再多苦都值得。
早上六点，换班的老李来了。看到张忠良脸色苍白，老李吓了一跳：“老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老毛病了，腰有点疼。” 张忠良摆了摆手，勉强站起身，“我回去歇会儿就好了。”
老李扶着他，叹了口气：“你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拼什么？孙子的学费，我们几个老哥们也能帮衬点。”
“不用，” 张忠良笑着说，“我还能动，不用麻烦你们。”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那是小区里一间废弃的储物间，只有几平米，阴暗湿，却不用交房租。他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腰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他想，等孙子放假回来，一定要让他给自己揉揉腰。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开门一看，是三号楼的王，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小张，我听老李说你不舒服，给你熬了点粥，你趁热喝。” 王走进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你这身体，可不能再这么熬了，该歇歇了。”
张忠良接过热粥，眼眶微微泛红。粥是小米粥，里面还加了红枣，暖暖的，喝下去，浑身都舒服了。这份来自邻居的善意，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简陋的小屋，也照亮了他孤寂的生活。
下午，他稍微好点了，又去门卫室帮忙。老李让他回去休息，他不肯，说闲着也是闲着。他坐在门卫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居民，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人给他递烟，还有放学的小孩，跑到他面前，塞给他一颗糖。
“张爷爷，这是我妈妈买的糖，给你吃。” 小孩的声音甜甜的。
张忠良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从嘴里甜到心里。他摸了摸小孩的头，笑着说：“谢谢你啊，小朋友。”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却充实。他每天守着门卫室，看着出落，看着孩子们上学放学，看着老人们买菜散步。他的腰伤时好时坏，止痛药成了他的常备药，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有想过放弃。
转眼到了冬天，天气越来越冷，夜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张忠良的腰伤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身，只能靠在椅子上，硬扛着。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雪下得很大，很快就把小区的路覆盖了。他冒着雪出去巡逻，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腰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断了一样，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怎么也动不了。
雪越下越大，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他躺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脑子里浮现出孙子的脸，浮现出王的热粥，浮现出小孩的糖，浮现出居民们的笑脸。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辈子，年轻时为了养家，在工厂里熬夜加班；中年时，老伴和儿子儿媳相继离去，他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老年时，为了孙子，又当了门卫，守着这扇门，守着这份希望。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门卫，可他觉得，自己活得很值。
路过的居民发现了他，连忙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他的腰伤很严重，加上常年劳累，身体已经垮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雪，心里很平静。他给孙子打了个电话，声音很虚弱：“小宝，爷爷没事，你好好读书，不用回来看我。”
孙子在电话那头哭着说：“爷爷，我马上回来，我要照顾你。”
“不用，” 张忠良笑着说，“爷爷没事，你好好上学，等你毕业了，爷爷还等着享你的福呢。”
挂了电话，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舍不得孙子，舍不得这个小区，舍不得那些善良的居民，可他真的太累了，太累了。
夜里，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仿佛看到了老伴，看到了儿子儿媳，他们在向他招手，笑着说：“忠良，过来吧，我们等你很久了。”
他轻轻笑了笑，嘴角带着一丝释然。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祈祷孙子能平平安安，能考上研究生，能过上好子；祈祷小区里的居民能健健康康，能和和美美；祈祷下辈子，不用再这么辛苦，能和家人一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
呼吸渐渐停止，他的手垂了下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窗外的雪还在下，门卫室的灯，还亮着，像一盏不灭的守望灯，照亮着这个老旧的小区。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躯体，化作一缕无形的意识，漂浮在混沌之中。
（第九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