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闹钟还没响，李秀莲就已经醒了。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只有自家厨房的灯，在黑暗中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像一颗倔强的星。她今年五十岁，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旧发绳紧紧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双手粗糙得像枯木，指腹上是常年揉面留下的厚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 那是上个月炸油条时被热油溅到的，结了痂又被反复磨破，始终没好利索。这一世，她是社区路口的早餐摊主，守着一辆铁皮小推车，每天在晨光里升起炊烟，炸着金黄的油条，煮着滚烫的豆浆，用烟火气喂养着城市的早行人，也用微薄的收入，撑起了自己和残疾儿子的整个世界。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里屋熟睡的儿子小宇。小宇今年二十五岁，出生时得了小儿麻痹症，双腿残疾，只能坐在轮椅上，生活勉强能自理，却找不到工作，常年待在家里。丈夫在小宇十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走了，从此，李秀莲就成了儿子唯一的依靠。早餐摊是她唯一的生计，每天凌晨出摊，中午收摊，一个月挣几千块钱，既要给儿子买药、做康复治疗，又要维持母子俩的基本生计，每一分钱都来得格外不易。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星，那是常年炸油条、烙饼留下的痕迹，洗不掉也擦不净。她走进狭小的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的食材。和面、发面、剁馅、煮豆浆，每一个步骤都熟练得不能再熟练。和面时，她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手臂快速地揉搓着面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面团里。常年揉面让她的胳膊落下了劳损，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来，可她从来没有停歇过 —— 她知道，面团里揉进的不只是水和酵母，还有儿子的药费，母子俩的饭钱，还有对生活的一点点期盼。
四点半，天还没亮，外面刮着凛冽的寒风，李秀莲已经推着铁皮小推车，走出了家门。小推车是丈夫生前亲手做的，铁皮已经生锈，轮子也有些卡顿，推起来格外费力。从家到社区路口的摊位，有两公里的路，她推着车，一步步慢慢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双手紧紧攥着车把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她的脚也生了冻疮，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歇，必须在五点半之前赶到摊位，不然就会错过早高峰的第一批顾客。
五点半，她准时到达社区路口。这里是早高峰的必经之路，来往的行人很多，是摆摊的好位置。她熟练地支起摊位，打开煤气罐，点燃炉火，小推车上的铁锅很快就热了起来。她先把豆浆倒进大锅里煮，白色的豆浆在锅里翻滚着，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豆香。然后，她把发好的面团切成小段，搓成条，放进油锅里炸。“滋啦” 一声，油条在油锅里膨胀、变色，很快就变成了金黄酥脆的样子，香气扑鼻。
六点多，天渐渐亮了，早高峰的行人多了起来。“老板娘，来两油条，一碗豆浆！”“给我来两个肉包，打包！”“油条多炸一会儿，要脆的！” 顾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李秀莲手脚麻利地忙碌着，炸油条、盛豆浆、装包子，脸上始终带着一丝疲惫却温和的笑容。她的动作很快，却从不敷衍，油条炸得外酥里嫩，豆浆煮得滚烫香甜，包子馅足皮薄，分量给得很实在 —— 她知道，做小生意，诚信最重要，只有味道好、分量足，才能留住顾客。
“秀莲，早啊！给我来两油条，一碗豆腐脑。”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李秀莲抬头一看，是住在附近的张大爷。张大爷是退休教师，每天早上都会来她这里买早餐，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了。张大爷知道她的难处，经常会多给她几块钱，或者把家里的旧衣服、旧书本带给小宇。
“张大爷，您来了！” 李秀莲笑着应道，手脚麻利地给张大爷盛了一碗豆腐脑，又炸了两金黄的油条，“今天的油条刚出锅，您尝尝，还热着呢。”
张大爷接过早餐，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她，特意多给了五块钱：“秀莲，拿着，这钱你收下，给小宇买点水果吃。”
“张大爷，不用了，您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能再要您的钱。” 李秀莲连忙把多出来的五块钱递回去，语气坚定，“您照顾我的生意，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跟我客气啥！” 张大爷把钱推了回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小宇，起早贪黑的，这点钱不算啥。你要是不收，我以后就不来买早餐了。”
李秀莲看着张大爷真诚的眼神，再也忍不住，眼角泛起了泪光，小声说了句 “谢谢张大爷”，把钱收了起来。这份来自老街坊的善意，像冬里的一缕暖阳，驱散了她身上的寒冷和疲惫，让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早高峰的生意很忙，李秀莲一直没有停歇，直到八点多，行人渐渐少了，她才得以喘口气。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冷硬的馒头，就着一碗凉豆浆，匆匆吃了起来 —— 这是她的早餐，简单、快捷，能填饱肚子就行。她不敢多耽搁，吃完后还要收拾摊位，准备中午的食材，或者回家看看儿子。
就在她收拾摊位的时候，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走了过来。李秀莲的心里一紧，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脸上露出紧张的笑容：“城管同志，我这就收拾，马上就走。” 她知道，社区路口不让摆摊，她是偷偷在这里摆的，一旦被城管抓到，不仅要罚款，还要没收摊位，那她就彻底没了生计。
“老板娘，这里不让摆摊，你怎么还在这里摆？” 为首的城管语气严肃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这就走。” 李秀莲一边道歉，一边快速地收拾着东西，手脚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就在这时，张大爷从旁边走了过来，笑着对城管说：“城管同志，这位老板娘不容易，一个人带着残疾的儿子，就靠这个早餐摊糊口。她平时很注意卫生，也不占道经营，你们就通融一下，让她在这里摆吧。”
其他几个老顾客也纷纷附和：“是啊，城管同志，李老板娘的早餐做得好，价格也实在，我们都爱来这里买。”“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你们就高抬贵手吧。”
城管看了看周围的居民，又看了看李秀莲紧张的样子，叹了口气：“好吧，这次就不罚你了，下次注意点，别占道经营，也注意卫生。”
“谢谢城管同志，谢谢你们！” 李秀莲连忙道谢，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要不是张大爷和老顾客们帮忙说话，她今天肯定要被罚款了。
上午十点多，早餐摊的食材卖得差不多了，李秀莲收拾好摊位，推着小推车往家走。回到家，小宇已经醒了，正坐在轮椅上，帮她择菜。看到李秀莲回来，小宇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妈，你回来了，累不累？”
“不累，不累。” 李秀莲笑着说，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今天有没有不舒服？药按时吃了吗？”
“我没事，妈，药也按时吃了。” 小宇笑着说，“我帮你择了点青菜，中午我们炒青菜吃。”
李秀莲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简单的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早上剩下的油条，母子俩吃得很香。吃完饭，她给儿子做了康复按摩，又帮他擦洗了身体，然后坐在沙发上，陪儿子聊了会儿天，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下午，她没有休息，而是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和面、剁馅、泡豆子，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认真。傍晚时分，她又推着小推车，去附近的菜市场买食材。菜市场的摊主们都认识她，知道她的难处，每次都会给她便宜点，或者多给她一点食材。
晚上八点多，忙完所有的事情，李秀莲才得以休息。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已经睡着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没有忙碌，没有疲惫，只有母子俩的宁静与温馨。
可命运的苛待，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善良和努力就有所眷顾。深夜十一点，李秀莲正准备睡觉，突然觉得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浑身出冷汗，眼前也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 常年起早贪黑、饮食不规律，她患上了严重的冠心病，平时只是偶尔疼一下，她都没放在心上，可今天，却格外严重。
她想站起来，去拿床头的药，可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小时候家里穷，没读过多少书，早早地就嫁给了丈夫，本以为能过上安稳的子，可没想到丈夫早逝，留下她和残疾的儿子相依为命。她想起了自己摆早餐摊的这些年，起早贪黑，风吹晒，受过别人的白眼和刁难，也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和善意。她想起了张大爷的照顾，老顾客们的支持，城管同志的通融，还有儿子的懂事和坚强 —— 这些都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支撑着她在艰难的生活中一步步走下来。
她还想起了儿子，想起了儿子说长大后要当作家，写妈妈的故事，写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的故事。她舍不得儿子，舍不得丢下儿子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可她真的撑不住了。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祈祷儿子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祈祷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能一生顺遂，祈祷下辈子，不用再这么辛苦，不用再为生计奔波，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和家人一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