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鸡叫头遍的时候，陈春燕就醒了。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远处废品站的一盏孤灯，在夜色里亮着一点昏黄。她今年五十一岁，头发枯黄涩，胡乱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汗水浸得发亮。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晒的黝黑，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灰尘，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和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搬重物而肿大变形，虎口处还有一道结痂的伤口 —— 那是昨天拆废纸箱时被铁皮划伤的。这一世，她是一名废品回收员，推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穿梭在城市的老巷与小区之间，回收着别人眼中的 “破烂”，也回收着支撑自己和老母亲活下去的希望，在旁人的白眼与零星的善意中，挣扎着前行。
她轻轻起身，生怕吵醒里屋熟睡的老母亲。母亲今年七十九岁，患有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还有高血压和关节炎，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三年前父亲去世后，照顾母亲的重担就全压在了陈春燕身上。她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本事，只能靠收废品挣钱，每月几千块钱的收入，既要给母亲买药、请偶尔来帮忙的护工，又要维持母女俩的基本生计，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色工装，套上一件厚重的旧棉袄，陈春燕走到灶台前，简单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泡了一碗冷饭，就着一点咸菜，匆匆扒拉了几口。然后，她给母亲准备好温水和早上要吃的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又掖了掖母亲身上的被子，才拿起墙角的麻绳和蛇皮袋，推着自行车走出了家门。
凌晨的街道格外安静，只有她的自行车轮碾过路面的 “咯吱” 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双手紧紧攥着车把，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她要趁着天还没亮，去几个老小区收废品 —— 这时候居民们还没起床，不会嫌弃她的蛇皮袋弄脏了楼道，也能多收一些积攒了一夜的废品。
老城区的巷子狭窄而曲折，自行车很难推行，她只能下来推着走，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遇到上坡路，她弯着腰，肩膀顶着车后座，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上推，口喘得发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快又被寒风冻成了冰碴。她的膝盖也疼得厉害，那是常年搬重物、走太多路留下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今天虽然没下雨，可寒风一吹，依旧隐隐作痛。
四点多的时候，她来到第一个小区。这个小区的居民大多是老街坊，知道她的难处，也愿意把废品留给她。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楼道，敲响了三楼张大妈家的门。张大妈是个独居老人，儿女都在外地，平时经常把家里的废纸箱、塑料瓶攒起来，等着陈春燕来收，有时候还会给她装一袋自己种的青菜或几个馒头。
“春燕，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张大妈打开门，笑着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不了大妈，我赶紧收完还要去下一个小区呢。” 陈春燕接过热水，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您家今天有多少废品？”
“攒了不少呢，都在阳台堆着，我给你捆好了。” 张大妈说着，领着她来到阳台，“这些纸箱子我都压平了，塑料瓶也分好类了，你直接装就行。”
陈春燕看着堆在阳台的废品，心里暖暖的。她连忙动手把废品装进蛇皮袋里，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张大妈又从厨房拿出一袋馒头和一把青菜，塞到她手里：“拿着，这是我早上刚蒸的馒头，还有自家种的青菜，你给你妈带回去，让她也尝尝。”
“大妈，这怎么好意思呢，您都帮我这么多了。” 陈春燕连忙摆手，想要推辞。
“跟我客气啥！” 张大妈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你不容易，一个人照顾老母亲，收废品又辛苦，拿着吧，不值钱的。”
陈春燕再也忍不住，眼角泛起了泪光，连忙低下头，说了声 “谢谢大妈”，推着自行车匆匆离开了。她知道，张大妈的子也不容易，可还是处处想着她，这份善意，就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照亮了她艰难的生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又跑了好几个小区，收了不少废品。太阳渐渐升起，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她的蛇皮袋也越来越满，自行车也越来越沉。遇到年轻的住户，有的会嫌弃地捂着鼻子，让她快点离开，甚至会把废品直接扔在她脚下，语气不耐烦：“赶紧拿走，别挡路！” 每当这时，陈春燕都会默默低下头，快速收拾好废品，推着自行车匆匆离开，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中午十二点，她推着满满一车废品，来到废品站。废品站的老板李大哥是个实在人，知道陈春燕的难处，每次给她称重时都会多算一点，还会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她的废品。“春燕，今天收了不少啊，快歇歇，喝口水。” 李大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笑着说。
陈春燕接过矿泉水，说了声 “谢谢李哥”，便开始卸废品。她把纸箱子、塑料瓶、废铁分门别类地卸下来，堆在指定的区域，然后等着李大哥称重、算账。今天的废品卖了三百多块钱，她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紧紧攥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 这三百多块钱，够给母亲买几天的药，还能买点肉，给母亲补补身子。
离开废品站，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来到菜市场，买了一点肉和几排骨，又买了母亲爱吃的苹果和香蕉。平时她舍不得买这些，可今天卖的钱比平时多，她想让母亲好好吃一顿。
回到家，母亲已经醒了，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看到陈春燕回来，眼神亮了亮，嘴里含糊地念叨着：“燕子，饿……”
“妈，我回来了，这就给你做饭。” 陈春燕放下东西，连忙走过去，扶着母亲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先把排骨炖上，然后炒了一个青菜，又蒸了一碗米饭。饭菜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母亲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喂母亲吃完饭，陈春燕又给她擦了脸、擦了手，帮她按摩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然后收拾好碗筷，准备出门继续收废品。母亲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嘴里含糊地说：“别去…… 累……”
“妈，我不累，我再去收点废品，挣点钱给你买药。” 陈春燕摸了摸母亲的头，笑着说，“你在家乖乖等着，我早点回来。”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可寒风依旧凛冽。她骑着自行车，继续穿梭在大街小巷，收着废品。遇到熟悉的老街坊，会停下来聊几句，他们会给她递一杯热水，或者塞给她几个水果；遇到不理解的人，会遭受白眼和呵斥，可她依旧坚持着，没有放弃。
傍晚六点多，天渐渐黑了，她的蛇皮袋又装满了。她推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赶。一天下来，她跑了十几个小区，收了几大袋废品，腿已经疼得麻木了，浑身酸痛，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可一想到母亲还在家等着她，想到今天挣的钱，她又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路过小区门口的修车铺时，修车师傅王大爷叫住了她：“春燕，等一下，你这自行车的轮胎快没气了，我给你补补，不然明天不好骑。”
“王大爷，不用了，我明天再过来补吧，今天太晚了。” 陈春燕笑着说。
“没事，很快就好，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王大爷说着，已经拿起工具，开始给她补轮胎。王大爷平时经常帮她修自行车，每次都不收她的钱，或者只收一点点成本费。
“王大爷，太谢谢你了，又麻烦你。” 陈春燕感激地说。
“跟我客气啥，你一个人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王大爷一边补轮胎，一边说，“你也别太拼了，要照顾好自己，不然你倒下了，你妈怎么办？”
陈春燕的心里一酸，点了点头：“我知道，王大爷，我会注意的。”
补好轮胎，她谢过王大爷，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家走。回到家，母亲已经睡着了，她轻轻把母亲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熟睡的脸，心里充满了疲惫，却也有一丝欣慰。
她简单吃了点晚饭，又给母亲换了药，收拾好家里的杂物，然后坐在椅子上，想休息一会儿。可刚坐下，就觉得口一阵发闷，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浑身出冷汗，眼前也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 常年劳累、饮食不规律，她患上了严重的胃病和心脏病，平时只是偶尔疼一下，她都没放在心上，可今天，却格外严重。
她想站起来，去拿床头的药，可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小时候家里穷，母亲身体不好，父亲一个人挣钱养家，她早早地就辍学在家，帮着照顾母亲，做家务。后来父亲去世，她就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收废品收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清醒时对她的疼爱，想起了母亲患病后依赖她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她舍不得母亲，舍不得丢下母亲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可她真的撑不住了。她还想起了张大妈的馒头和青菜，李大哥的照顾，王大爷的帮助，还有那些在收废品路上遇到的善意，这些零星的温暖，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她艰难生活中的希望，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残酷，却也并非毫无温情。
呼吸越来越微弱，浑身的疼痛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她知道，自己的这一世，就要结束了。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祈祷下辈子，不用再收废品，不用再被人嫌弃，不用再为生计奔波；祈祷下辈子，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能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能好好照顾自己的家人；祈祷下辈子，能有机会，去回报那些曾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去传递这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