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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距离子夜还有四个小时,曲江池畔的气氛已经紧绷如弦。

顾知远站在临时搭建的仪式场边缘,看着工作人员——或者说,被玄女施了认知扰法术、以为自己在布置文化节场地的工人——搬运建材、架设灯光、铺设线路。在他们眼中,这里明天将举办一场“盛唐夜宴”主题的实景演出,所有奇怪的布置都是舞台效果。

只有顾知远知道真相。他左眼中的星图持续发热,视野中的曲江池呈现出般的景象:池水不是水,是粘稠的、缓慢旋转的暗金色流体,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池底,那个黑色的漩涡比昨天又扩大了一圈,直径已经超过二十米,边缘伸出无数半透明的触须,像水母的触手般在虚空中摆动,每一次摆动都让周围的时空产生细微的褶皱。

古实正在醒来。

“害怕吗?”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知远转身,看见玄女素尘。她依然是一身白衣,赤足站在初秋微凉的草地上,面纱在夜风中轻拂,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清澈如昆仑雪水,又深邃如古井——正注视着他。

“害怕。”顾知远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悲伤。那些面孔……”他指向池水,“它们曾经是人,有名字,有故事,有爱恨。现在却成了古实的一部分,只剩下纯粹的怨恨。”

玄女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池水。她的白衣在夜色中微微发光,不是反射月光,是从内透出的柔和光华。

“所以轩辕要疏导,而不是镇压。”她轻声说,“给它们一个出口,让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得到安放,而不是在怨恨中永恒燃烧。这是慈悲,也是智慧。”

“你觉得会成功吗?”

玄女沉默片刻。“在我的计算中,成功概率不足四成。但计算不能涵盖所有变量——比如你的选择,纳迪娅博士的勇气,还有……”她顿了顿,“那些守土者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人性。”

顾知远看向她:“你好像……不太一样。和其他守土者相比。”

“因为我不是纯粹的‘神’。”玄女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我是西座下的使者,是仙与人的中间态。我经历过凡人的生老病死,又获得过仙人的悠长寿命。我理解神性的超然,也记得人性的脆弱。这让我在守土者中……有点另类。”

她转身面对顾知远:“就像你,顾博士。你不是守土者,不是神祇,甚至不是修行者。你只是个学者,一个凡人。但你站在这里,准备参与一场关乎文明存续的战斗。这份勇气,比任何神力都珍贵。”

顾知远苦笑:“我只是没地方可逃。而且……我想知道真相。时间为什么会崩解?历史到底怎么了?这些问题就像钩子一样勾着我,让我即使害怕也要往前走。”

“求知欲。”玄女点头,“这是人类最美好的品质之一。也是文明能够延续、进化的本动力。”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四件镇物送到了。

玄女示意顾知远跟她过去。两人走到仪式场中央——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圆形区域,地面用特制的朱砂画着复杂的阵图,图案融合了八卦、星宿、五行、还有顾知远不认识的古老符文。

四件镇物被小心地安放在四个方位:

东位,青铜史墙盘,代表金。

南位,鎏金银香囊,代表火。

西位,龙凤纹玉佩,代表木。

北位,青花龙纹大缸,代表水。

中央位置空着,那里将放置玄女的法器——一尊白玉雕琢的昆仑山微缩模型,代表土,也是整个阵法的枢纽。

工人们放下东西就离开了,认知扰让他们完全没注意到这些“道具”的异常——在法术作用下,他们看到的是普通的仿制品,不值一提。

等工人走远,玄女走到阵图中央,双手结印。白玉昆仑山从她袖中飞出,悬浮在离地一米的高度,开始缓慢旋转。随着它的旋转,四个方位的镇物依次亮起微光,光芒沿着阵图的线条蔓延,很快点亮了整个阵法。

“四象镇时阵,激活完成。”玄女说,“现在只等子时,月到中天,阴气最盛时启动。届时阵法会形成一个临时的‘历史回廊’,引导古实的意识进入,与你们对话。”

“我们?”顾知远问,“除了我,还有谁?”

“吉尔伽美什会在精神层面保护你。”玄女解释,“他是半神,灵魂强度远超凡人,可以为你构筑一道防线,防止古实的怨恨直接吞噬你的意识。但对话内容、谈判策略,主要靠你。毕竟,你是历史学家,最理解那些黑暗记忆背后的故事。”

顾知远点头。这安排合理,虽然风险巨大。

“还有,”玄女补充,“纳迪娅博士会负责仪式的外部维护。她熟悉古埃及的仪式结构,能协助我稳定阵法。奥丁提供能量,龙伯随时准备武力压制,轩辕和荷鲁斯镇守四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她看着顾知远,眼神严肃:“但我要提醒你,顾博士。与古实对话不是学术讨论,是灵魂层面的直接碰撞。你会感受到那些记忆携带的所有情绪——死亡的恐惧,背叛的愤怒,冤屈的痛苦,绝望的窒息。即使有吉尔伽美什的保护,这些冲击依然可能对你的意识造成永久性损伤。”

“我会小心。”

“不是小心的问题。”玄女摇头,“是选择的问题。当你面对那些黑暗记忆时,你必须做出选择:是同情,是批判,是理解,还是疏离?每个选择都会影响谈判的结果,也会影响你自身的状态。过于投入,你可能被负面情绪同化;过于抽离,古实会认为你在敷衍,谈判会破裂。”

顾知远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难题。

“我的建议是,”玄女说,“保持学者的客观,但加入人性的温度。承认那些记忆的痛苦,但不被痛苦吞噬;理解那些怨恨的源,但不认可怨恨的表达方式。你是对话者,不是法官,也不是救世主。你的任务是让古实看到另一种可能性——那些黑暗记忆可以被铭记,但不一定用毁灭的方式。”

“铭记但不毁灭……”顾知远咀嚼着这句话,“就像历史研究本身。我们挖掘黑暗的过去,不是为了重复仇恨,是为了理解、警醒、避免重蹈覆辙。”

“正是如此。”玄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很适合这个任务,顾博士。现在,去准备吧。还有一个小时,子时就到了。”

她转身走向阵法中央,开始最后的调整。白衣在阵法光芒中飘动,赤足踩在发光的线条上,每一步都精准而优雅,像在跳一支古老的祭祀之舞。

顾知远走向仪式场边缘的临时休息区。纳迪娅在那里,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快速打字,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古埃及圣书体和中文对照表。

“在做什么?”顾知远问。

“整理仪式结构的对应关系。”纳迪娅头也不抬,“玄女的阵法融合了华夏的五行八卦和道术,但仪式框架需要更通用的‘语言’。古埃及的《亡灵书》里有关与死者对话的仪式,我把关键部分提取出来,转化成玄女能理解的符号系统。这样能提高仪式的稳定性和兼容性。”

顾知远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这位埃及学者在短短一天内就调整好了状态,从震惊到接受,再到全力投入,心理素质强得惊人。

“你不害怕吗?”他忍不住问。

纳迪娅停下手,转头看他,眼镜后的眼睛里是学者的冷静:“怕。但恐惧不能解决问题。而且……这是我的责任。荷鲁斯选中我,不仅因为我的专业知识,也因为我的家族血脉。我的先祖是阿蒙神祭司,守护着埃及文明的一些核心秘密。现在秘密揭开了,责任落在我肩上。我不能逃避。”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顾博士,你不觉得……这很令人着迷吗?时间、历史、神话、现实……所有的边界都在消失,所有的知识都在重组。作为学者,我们正在亲历一场认知革命。即使最后失败了,至少我们看到了真相的一角——多少人能有这样的机会?”

顾知远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你说得对。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两人相视而笑,一种同类的共鸣在沉默中传递。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变了。

不是乌云,不是气象变化,是更本的异变——星空开始扭曲。星辰的位置在移动,星座的形状在重组,整个天幕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布满了不自然的褶皱。最诡异的是月亮,它突然加速了运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中天,而且颜色从银白转为暗红,像一轮凝固的血月。

“时间加速……”纳迪娅站起身,脸色苍白,“古实在影响局部时空!”

顾知远左眼中的星图剧烈旋转,视野中的世界开始分裂——他同时看到了三个时间层:现代的曲江池,清代的园林遗址,唐代的曲江流饮胜景。三个时代重叠在一起,建筑、植物、人影交错,像三张半透明的幻灯片叠加投影。

更糟的是,池底的黑色漩涡开始膨胀,触须伸得更长,已经探出了水面。触须所过之处,时空像被撕裂的布料,露出后面混沌的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在低语,在呼唤……

“仪式必须提前!”轩辕昭明的声音如雷霆般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阵法中央,社稷剑出鞘,剑尖指向血月,“古实要强行破土!玄女,启动阵法!其他人就位!”

玄女双手结印速度加快,白玉昆仑山光芒大盛。四个方位的镇物同时震动,发出低沉共鸣。青铜盘响起钟磬之声,银香囊散出檀香之气,玉佩泛起温润光泽,青花缸映出粼粼水光。四种光芒汇聚到中央,形成一个四色光柱,直冲云霄。

奥丁出现在东方位,冈格尼尔长矛在地上,独眼睁开,世界树虚影在身后展开,原始能量如瀑布般注入阵法。

龙伯出现在西方位,岱舆山影完全显现,不是虚影,是半实体化的山峰,压在整个仪式场上空,随时准备砸下。

荷鲁斯在南,金银双瞳完全睁开,左眼射出太阳般的光束,右眼流淌月亮般的清辉,月之力交织成网,笼罩全场。

吉尔伽美什在北,天命泥板悬浮在面前,屏幕上楔形文字疯狂滚动,他本人闭着眼睛,但全身散发着强大的精神波动,像一座随时喷发的火山。

纳迪娅快速跑到阵法外围的辅助位置,那里有一圈较小的符文阵。她按照刚才准备的资料,开始念诵古埃及的仪式祷文,圣书体的金色文字从她口中飞出,融入玄女的大阵。

顾知远站在阵法中央,在玄女身边。他的任务还没开始——要等阵法完全激活,古实的意识被导入“历史回廊”后,他才需要进入对话状态。但现在,仅仅是站在这里,他就感到巨大的压力。时间乱流像实质的风暴,撕扯着他的身体和意识;古实的低语像无数针,刺入他的大脑;四个守土者释放的能量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坚持住。”玄女的声音直接传入他脑海,“阵法正在构建稳定场。三十秒后,时空乱流会被压制。集中精神,准备与吉尔伽美什建立精神连接。”

顾知远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他想起了那些历史文献中的记载,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尊严和理智的人物——司马迁在狱中写《史记》,玄奘在沙漠中独行,马可·波罗在异乡记录见闻……他们面对的困难也许不同,但那份坚持的勇气是相通的。

我是历史学家。我的武器是知识和理解。我的战场是时间和记忆。

这个信念像锚一样定住了他摇晃的意识。

三十秒到了。

阵法完全激活。四色光柱在空中交汇,炸开成一张覆盖整个曲江池的巨大光网。光网压下,触碰到黑色漩涡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是声音,是时空结构被强行矫正时产生的“概念噪音”。

漩涡的扩张停止了。触须被光网束缚,挣扎但无法挣脱。池水中的金色流体开始逆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向漩涡中心,被强行压缩、提纯、导入阵法构建的特殊通道——那就是“历史回廊”,一个纯粹由记忆和信息构成的精神空间。

“就是现在!”轩辕昭明大喊,“吉尔伽美什,送顾博士进去!玄女,稳定通道!其他人,维持阵法!”

吉尔伽美什睁开眼,眼中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楔形文字。他看向顾知远,手指虚点。顾知远感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包裹住自己,然后视野一黑,被拖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

顾知远“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廊中。

不是物质的长廊,是记忆的长廊。两侧的墙壁不是砖石,是流动的画面和文字——秦代刑徒修建陵墓的场景,汉代巫蛊之祸的惨状,唐代玄武门之变的血腥,明代靖难之役的屠……长安城两千年来所有的黑暗历史,在这里被具象化为可以触摸的记忆片段。

长廊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负面情绪的浓雾:恐惧、愤怒、悲伤、绝望。每吸入一口,顾知远都感到自己的情绪在被污染,想要尖叫,想要哭泣,想要毁灭一切。

“稳住。”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虽然遥远但清晰,“我在你意识外围构筑了防火墙,但核心部分需要你自己控制。记住玄女的话:承认但不认同,理解但不屈服。”

顾知远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这个精神空间里没有真正的呼吸——开始向前走。每走一步,两侧的记忆片段就变得更加清晰,有的甚至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想要把他拉入那些历史瞬间,成为又一个被遗忘的亡魂。

他强迫自己保持观察者的姿态。看到秦代刑徒被活埋,他在心中默念:“我看到了你们的痛苦,我承认这不公。”但不让自己代入那份濒死的恐惧。

看到汉代被诬陷的官员在狱中自,他默念:“我理解你们的冤屈,我尊重你们的抗争。”但不让自己陷入那份绝望。

看到唐代宫廷政变中无辜者的鲜血,他默念:“我记得你们的牺牲,我不会忘记。”但不让自己被仇恨吞噬。

这是一种艰难的平衡,像在情绪的火山上走钢丝。但顾知远做到了。多年学术训练培养的客观性,加上此刻清醒的自我意识,让他能够在记忆的洪流中保持一个稳定的核心。

走了不知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长廊终于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黑暗球体,球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张脸,每张脸都在诉说,在哭泣,在咆哮。那是古实的意识核心,所有黑暗记忆的聚合体。

顾知远停在球体前。他能感觉到球体中传来的庞大怨恨,那怨恨如此古老、如此深沉,足以让任何凡人精神崩溃。

但他没有崩溃。他调整呼吸——精神意义上的——然后开口,不是用嘴,是用意识直接“说”:

“我听到了你们的声音。”

球体震动了一下。所有脸同时转向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我看到了你们的记忆。”顾知远继续,“秦代的苦役,汉代的冤狱,唐代的政变,明代的战乱……所有被遗忘的痛苦,所有被掩盖的黑暗,我都看到了。”

球体中传来混乱的意念流,像一万个人同时在说话。但顾知远集中精神,从混乱中分辨出几个重复的主题:

“为什么遗忘我们?”

“为什么只有光明被歌颂?”

“我们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既然生者遗忘,那就一起毁灭!”

顾知远等待这股意念流稍缓,然后回应:

“你们说得对。你们也是历史的一部分。黑暗和光明共同构成了完整的过去。遗忘黑暗,只歌颂光明,是不完整的记忆,是虚假的历史。”

球体的震动减弱了。那些脸上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但你们现在做的——聚集怨恨,试图毁灭生者的世界——这会让你们真正被遗忘。”顾知远继续说,“如果长安毁灭,如果文明终结,就不会再有后人记得你们,研究你们,承认你们的存在。你们会随着毁灭一起,坠入永恒的虚无。”

“那又如何?” 一个尖锐的意念刺出,“反正已经被遗忘!”

“我可以改变这一点。”顾知远说,“我是历史学家。我的职责就是挖掘被遗忘的过去,让沉默者发声,让黑暗面被看见。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成为你们的……记录者。把你们的故事带回生者的世界,写进史书,纳入记忆。”

球体沉默了。所有脸都在思考。

“生者会接受吗?” 另一个意念问,“他们只想听英雄的故事,不想看黑暗的真相。”

“不是所有生者。”顾知远坚定地说,“有很多人——学者,作家,艺术家,普通人——他们渴望完整的真相,即使真相令人痛苦。因为只有完整的记忆,才能避免重蹈覆辙。只有承认黑暗的存在,才能真正走向光明。”

他向前一步,虽然只是精神上的动作,但球体明显后退了一点。

“我承诺:我会把你们的故事写下来。秦代刑徒的名字,汉代冤狱的细节,唐代政变的牺牲者,明代战乱的平民……我会尽我所能,让这些被遗忘的记忆重见天。但作为交换,你们必须停止破坏。回到时间深处,安静地存在,让生者继续前进。”

球体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那些脸在旋转中融合、分离、重组,最后凝聚成一张巨大的、模糊的面孔。面孔开口,声音不再混乱,是一个统一的、古老的声音:

“凡人,你很有趣。其他守土者只想镇压我们,消灭我们。只有你,想要理解我们,记录我们。”

“因为我认为你们值得被记住。”顾知远说,“每一个生命,无论怎样结束,都有其存在的痕迹,都应该被尊重。”

巨大面孔凝视着他。那凝视中有审视,有怀疑,但也有一丝……好奇。

“如果我们答应,你会怎么做?”

“我会从今晚就开始。”顾知远毫不犹豫,“离开这里后,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关于古实的本质,关于长安地下的黑暗记忆。我会呼吁建立‘黑暗历史档案’,专门收集和研究那些被主流历史遗忘的片段。我会在大学开设相关课程,培养更多的‘记忆守护者’。”

“其他人会听你的吗?”

“我不知道。但我会尝试。而且——”顾知远想起纳迪娅,“我不孤单。有其他学者,其他文明的代表,也会做同样的事。埃及有被遗忘的奴隶,希腊有被掩盖的屠,两河流域有失落的平民史诗……所有文明的黑暗面,都应该被看见,被研究,被尊重。”

巨大面孔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廊中的记忆片段停止了流动,负面情绪的浓雾开始消散。

“我们接受你的提议。” 最终,面孔说,“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定期回到这里,向我们报告进展。如果生者世界再次遗忘,如果我们发现你在欺骗……下一次,就不会再有谈判了。”

“我接受。”顾知远点头,“每年月圆之夜,我会回到这里,与你们对话,汇报记忆守护的进展。”

巨大面孔缓缓点头。然后开始解体,重新分散成无数张脸,每张脸上的怨恨都减轻了,多了一丝平静。

“那么,契约成立。” 一万个声音齐声说,但不再刺耳,“我们回归时间的深处。但我们会看着你,凡人历史学家。不要让我们失望。”

球体开始收缩,旋转的黑暗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长廊尽头。两侧的记忆片段也开始消退,像晨雾被阳光驱散。

古实被安抚了。

顾知远感到一股力量在拉他回去。吉尔伽美什的精神连接在召唤他离开这个精神空间。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消散的长廊。那些黑暗记忆虽然退去,但留下了某种东西——不是怨恨,是某种沉重的、但可以承载的重量。历史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被拉回现实。

顾知远在现实世界中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跪在阵法中央,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得像纸。玄女扶着他,手按在他额头,一股清凉的能量正在修复他受损的精神。

“成……成功了吗?”他艰难地问。

“成功了。”玄女的声音里有罕见的欣慰,“古实的意识已经退去,黑色漩涡正在消散。池水恢复了正常,时空乱流也稳定了。长安……安全了。”

顾知远挣扎着站起身,看向四周。阵法光芒正在减弱,四个方位的守土者都露出了疲惫但放松的表情。纳迪娅在辅助阵中向他挥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轩辕昭明收剑入鞘,走到顾知远面前,深深一鞠躬:“顾博士,我代表长安,代表华夏文明,感谢你。”

“不用谢……”顾知远虚弱地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荷鲁斯也走过来,金银双瞳注视着他:“你做得比我们预期的更好。不仅是压制了古实,更是为所有文明的黑暗记忆找到了一个出口。这可能会成为未来处理类似问题的范例。”

奥丁收起冈格尼尔,独眼中闪着赞赏的光:“凡人的勇气,有时候比神力的威能更强大。米德加德的人类,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

龙伯只是闷哼一声,但点了点头,那是巨人族表达尊重的最高方式。

只有吉尔伽美什还闭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顾知远这才意识到,刚才的精神保护对这位半神王也是巨大的消耗。

“他没事。”玄女说,“只是精神透支,休息一下就好。你也是,顾博士。你现在需要深度睡眠,让意识恢复。”

顾知远确实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层面的虚脱。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走到纳迪娅身边,看着她兴奋的脸:“我们成功了。”

“是的!”纳迪娅几乎要跳起来,“你看到数据了吗?时空波动完全平息,地脉压力恢复正常,古实的能量信号消失了!而且……”她压低声音,“我记录了整个仪式过程,包括能量流动模式和符文共鸣频率。这些数据是前所未有的!”

顾知远笑了。这才是学者——危险刚过,第一反应是收集数据。

远处传来警笛声。时空波动虽然平息了,但刚才的异象——血月,星光扭曲,四色光柱——肯定引起了市民的注意和恐慌。官方需要解释,需要善后。

轩辕昭明和其他守土者开始撤离。他们的存在不能暴露,接下来的事交给凡人处理。

玄女递给顾知远一个小玉瓶:“里面是三颗安神丹,每晚睡前服一颗,连服三天。能修复精神损伤,防止后遗症。”

“谢谢。”顾知远接过,“你接下来……”

“回昆仑复命。”玄女说,“西需要知道今晚的结果。但我们会再见的,顾博士。时间轴修复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她微微颔首,然后白衣飘动,身影逐渐淡化,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其他守土者也以各自的方式离开:轩辕昭明步行没入黑暗,荷鲁斯化作光点消散,奥丁召唤彩虹桥离去,龙伯沉入地面,吉尔伽美什……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被纳迪娅无奈地拖到一边。

很快,仪式场上只剩下顾知远和纳迪娅,以及四件已经黯淡的镇物。

警察和消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顾知远看着恢复平静的曲江池,水面上映着正常的月亮,星空也恢复了原状。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但他知道不是。

他口袋里装着玄女给的安神丹,脑海中记着与古实的契约,左眼中的星图依然在微微发热。

长安今夜安全了。

但时间轴依然在崩解,三道裂痕依然需要修复,第四把钥匙依然不知所踪,原初意志的实验依然在继续。

而且,观测者零的警告还在耳边:不要完全相信守土者。

顾知远深吸一口夜风,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战斗结束了第一回合。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纳迪娅:“我们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纳迪娅点头,两人收拾好东西,在第一批警察到达前,悄然离开了曲江池。

在他们身后,长安城安然沉睡,对刚刚逃离的毁灭一无所知。

而在时间深处,在历史的阴影里,一些被遗忘的记忆第一次感到了被看见的希望。

这也许是个开始。

顾知远想。一个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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