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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霜降。

襄阳城的存粮,在这一天彻底告罄。

消息是卯时初传来的。当时郭靖正在书房中与朱子柳、鲁有脚商议防务,粮仓司库连滚爬跑进来,扑通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话都说不利索:

“大帅……粮……粮仓最后一袋米,今早……今早分完了……”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朱子柳手中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鲁有脚霍然站起,满脸虬髯都在颤抖。只有郭靖,依旧坐在案前,神色沉静如铁,仿佛早已知晓这一刻的来临。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得可怕,“下去吧。”

司库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了出去。书房门重新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着三人凝重的脸。

良久,朱子柳才涩声道:“郭兄,城中……城中十万军民……”

“我知道。”郭靖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从今起,守军食一餐改为两一餐。省下来的,优先供应伤兵和老弱妇孺。”

“两一餐?!”鲁有脚惊呼,“郭兄,将士们要守城,要厮,两一餐如何撑得住?”

“撑不住也要撑。”郭靖转身,目光如炬,“鲁长老,你告诉我,不这样,还能怎样?让百姓饿死?让伤兵饿死?还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是开城投降?”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开城投降——这是他们守城二十年来从未想过的选项。郭靖不会,黄蓉不会,郭芙不会,城中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将士都不会。

可当饥饿成为现实,当死亡近在眼前,人的意志还能坚持多久?

“郭兄,”朱子柳缓缓道,“程姑娘那边……可还有办法?”

他指的是程英教百姓辨识野菜、挖草的事。这三个月来,程英组织的采集队从汉水边、从城墙、从一切可能的地方寻找可食用的植物。虽然味道苦涩,难以下咽,但至少能让百姓勉强果腹,不至于活活饿死。

“程姑娘已经尽力了。”郭靖摇头,“城中能吃的野菜、草、树皮,都快挖光了。汉水边也被蒙古军封锁,采集队每次出去都要冒生命危险。这条路……走不长。”

又是一阵沉默。书房里只有三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城头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郭芙的声音:“爹,我可以进来么?”

“进来。”

郭芙推门而入。她今天没有穿戎装,只着一身简朴的布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进门看见三人凝重的神色,她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粮仓空了?”她直接问。

郭靖点头:“最后一袋米,今早分完了。”

郭芙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案上。布袋不大,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紧,但隐约能看见里面是某种植物的块茎。

“这是程姐姐昨给我的。”她解开袋口,倒出几块灰褐色、形状不规则的块茎,“她说这叫‘土茯苓’,长在深山老林里,有解毒祛湿的功效,虽然不好吃,但能充饥。她昨带采集队冒险出城,在城西三十里外的老君山挖到的,不多,只有这些。”

郭靖拿起一块土茯苓,仔细端详。块茎很硬,表面粗糙,带着泥土的气息。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味道苦涩,带着土腥味,但确实能咽下去。

“程姑娘……真是有心了。”他轻声道。

“程姐姐说,老君山里应该还有更多,但她不敢带太多人去,怕被蒙古军发现。”郭芙顿了顿,“爹,我想带一支精锐小队,今夜出城,去老君山多挖些回来。”

“不行!”郭靖断然拒绝,“太危险。蒙古军围城铁桶一般,你们如何出得去?即便出去了,如何回得来?”

“总比坐以待毙强。”郭芙坚持道,“爹,城中粮尽,若不另寻出路,不出十,必生大乱。届时不用蒙古军攻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这话说得在理,郭靖沉默了。他看着女儿坚毅的脸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力。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如今已是一城守将,肩扛着十万军民的生死。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只能看着她一次次冒险,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芙儿,”他声音沙哑,“你可知这一去……”

“女儿知道。”郭芙打断他,眼神清澈,“九死一生。但女儿更知道,若不去,城中十万军民便是十死无生。爹,让我去吧。”

父女二人对视良久。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飘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时间流逝的脚步。

最终,郭靖长叹一声:“你去准备吧。子时出发,寅时前必须返回。记住,”他盯着女儿的眼睛,“活着回来。”

“女儿明白。”

郭芙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脚步很稳,背影挺拔,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朱子柳看着案上那些灰褐色的块茎,忽然苦笑道:“郭兄,我们守襄阳二十年,何曾想过会有今——要靠挖草树皮度?”

郭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将襄阳城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可见。这座他守了二十年的城,如今已伤痕累累,岌岌可危。但他知道,他不能退,也不能倒下。

因为他是郭靖,是襄阳守将,是城中十万军民最后的依靠。

就像程英教百姓辨识野菜时说的:人在,城就在。心不死,希望就在。

哪怕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很多年前,桃花岛后山,秘密山洞。

那是杨过和郭芙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岛上桃花开得正盛。两人在秘洞里研究“桃花九式”的最后一招“落英缤纷”,已经钻研了整整三天,却始终不得要领。

这一招讲究的是借势——借风势,借花势,借天地之势。剑招要轻灵飘逸,如落花随风,看似柔软无力,实则暗藏机。可无论两人如何演练,剑招总是太过刻意,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意境。

“不练了不练了!”郭芙扔下木剑,气鼓鼓地坐在石头上,“这招本练不成!什么借势,都是骗人的!”

杨过没有理她,依旧握着木剑,一遍遍比划着招式。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眼睛盯着洞外飘落的桃花瓣,像是在捕捉某种稍纵即逝的灵感。

郭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糕点:“喂,吃不吃?”

那是她偷偷从厨房拿的桃花糕,用新鲜桃花瓣和糯米粉蒸成,粉嫩的,散发着淡淡的桃花香。杨过瞥了一眼,摇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郭芙不由分说,塞了一块到他手里,“从早上到现在,你都练了三个时辰了。再练下去,没等剑招练成,你先饿死了。”

典型的郭芙式关心——明明是关心,却说成诅咒。杨过哭笑不得,只得接过糕点,小口吃起来。糕很甜,桃花香很浓,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郭芙自己也拿了一块,边吃边嘟囔:“你说,这‘借势’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要等刮风下雨才能练?”

杨过咀嚼着糕点,目光依旧盯着洞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桃花瓣,飘飘荡荡地飞进洞里,落在两人脚边。他看着那些花瓣,忽然心中一动。

“我好像明白了。”他低声说。

“明白什么?”

“借势,不是等风来,而是顺着风的走向。”杨过站起身,重新握起木剑,“你看这些花瓣——风往哪儿吹,它们就往哪儿飘。不是它们要往哪儿飘,是风带着它们往哪儿飘。”

郭芙似懂非懂:“所以呢?”

“所以剑招也要这样。”杨过走到洞口,迎着风,“不是我要出什么招,而是风势、花势、天地之势,带着我的剑走。我要做的,只是顺着这股势,把剑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说着,缓缓举起木剑。风吹起他的头发,也吹起洞外的桃花瓣。他没有立刻出招,只是闭着眼,感受着风的走向,花瓣飘落的轨迹。

然后,剑动了。

很慢,很轻,仿佛不是他在挥剑,是风在推着剑走。剑尖划过空气,带起几片桃花瓣,花瓣随着剑势旋转、飘荡,像是有生命一般。一招,两招,三招……剑招越来越快,花瓣越来越多,最后竟在洞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花瓣在旋涡中飞舞,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郭芙看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剑法,更像是一种舞蹈,一种与天地对话的艺术。

最后一招收势,花瓣纷纷落下,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杨过收剑而立,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就是这样!”他转头看向郭芙,“你明白了吗?不是练招,是悟势!”

郭芙愣愣地点头,又摇头:“我……我好像明白了,但又好像没明白。”

杨过笑了,那是郭芙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这么纯粹,没有嘲讽,没有疏离,只有少年人发现新天地时的喜悦。

“来,我教你。”他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闭上眼睛,感受风。”

郭芙依言闭眼。洞外有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桃花的甜香。她能感觉到风的方向,感觉到花瓣擦过脸颊的轻柔,感觉到阳光透过眼皮的暖意。

“现在,顺着风的方向,出剑。”杨过在她耳边轻声说。

郭芙缓缓举起木剑。她没有刻意去想招式,只是顺着风的感觉,将剑送出去。很慢,很轻,像一片花瓣在风中飘荡。

剑招展开,竟然有模有样。虽然没有杨过那般浑然天成,但少了平的刻意,多了几分自然的灵动。

“对,就是这样。”杨过鼓励道,“再慢一点,再轻一点。不要用力,让风带着你。”

郭芙继续练着。一遍,两遍,三遍……渐渐地,她找到了感觉。剑不再是剑,是延伸的手臂;风不再是风,是推动的力量;花瓣不再是花瓣,是随行的伙伴。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借势”——不是征服,是顺应;不是强求,是接纳;不是孤军奋战,是与天地共生。

就像此刻,在襄阳城中,面对粮尽援绝的绝境,她也要学会“借势”——借百姓求生之势,借将士忠勇之势,借天地生生不息之势。

哪怕这势微弱如风中残烛,也要顺着它,找到活下去的路。

就像当年在秘洞里,顺着风的方向,练成了“落英缤纷”。

很多年后,郭芙还会想起那个春天的午后。洞外的桃花,洞内的剑光,少年清澈的笑容,和她自己笨拙却真诚的领悟。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有些事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就像守城,不是靠一个人死战就能守住;就像求生,不是靠硬撑就能活下去。

要借势。要顺应。要找到那条在绝境中依然存在的、微弱的生路。

就像程英教百姓辨识野菜,就像她今夜要冒险去老君山挖土茯苓,就像父亲在粮尽之时依然镇定自若。

都是在“借势”——借天地之势,借人心之势,借那份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回春堂后院,程英正在开设她的“医馆讲堂”。

这是她三个月前开始的。当时城中粮草告急,伤兵增,她意识到光靠自己一个人救治是远远不够的。于是她在医馆后院开设讲堂,每教授百姓基本的医术知识——如何辨识常见草药,如何包扎简单伤口,如何应对高热惊厥,如何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自救。

起初来听的人不多,只有几个伤兵的家属。但随着围城久,伤兵增多,来听讲的人越来越多。如今每午后,后院都会挤满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伤愈的士卒,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今天程英讲的是“外伤急救”。她在院子中央摆了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伤员”——是陆无双假扮的,腿上绑着染血的布条,模拟刀伤。

“诸位请看,”程英手持一把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若是遇到刀伤,首先要做的是止血。止血的方法有三种:按压止血、包扎止血、药物止血。今天我们先学最简单的按压止血法。”

她边说边演示:撕开“伤员”腿上的布条,露出“伤口”,然后用净的布按住伤口,用力按压。

“按压要用力,要持续,直到血止住。如果布被血浸透了,不要揭开,再垫一块布继续按。切记,不要轻易揭开,否则会撕开刚刚凝固的血痂,导致再次出血。”

台下的百姓认真听着,有人拿出小本子记录,有人跟着比划动作。这些在太平年月里或许一辈子都用不上的知识,如今却可能成为救命的关键。

“接下来是包扎。”程英取来净的绷带,开始包扎“伤口”,“包扎要松紧适度,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太松起不到止血作用。包扎完后,要检查伤肢的末端——手指或脚趾,如果发紫发麻,说明包扎太紧,要松开重包。”

她包扎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讲解清楚。百姓们看得目睛,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演示完,程英让百姓们分组练习。她准备了十几套模拟道具——猪皮做的“皮肤”,里面灌了红色染料模拟血液,还有绷带、布条、小刀等工具。百姓们轮流扮演伤员和医者,在实践中学习。

后院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手忙脚乱,有人有条不紊,有人包扎得太紧被“伤员”抱怨,有人手法熟练得到程英赞许。但无论做得好坏,每个人都很认真,因为知道这可能是将来救命的技能。

陆无双走到程英身边,低声道:“表姐,城西李婶家的小儿子发烧了,请您过去看看。”

程英点头:“我这就去。这里你照看一下,让他们继续练习。”

她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背起药箱匆匆离开。走出医馆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百姓们还在认真练习,有人已经能包扎得像模像样了。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普通百姓,在太平年月里,或许只是出而作落而息的农夫,或许只是相夫教子的妇人,或许只是街头叫卖的小贩。但在这乱世中,他们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学着认野菜,学着挖草,学着包扎伤口,学着在绝境中寻找每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就像很多年前,她在嘉兴雨夜失去一切时,师父黄药师对她说的:“人这一生,总要经历些风雨。重要的不是风雨有多大,而是风雨过后,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如今她站在襄阳的烽烟里,看着这些在风雨中挣扎求生的百姓,忽然明白了师父的话——风雨会让人成长,绝境会让人坚强。就像这些百姓,或许他们永远成不了神医,但至少,他们学会了在危难时自救,在绝境中互助。

这就够了。

程英加快脚步,向城西走去。街上很安静,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巡逻的士卒走过,向她点头致意。她也点头回礼,心中却沉甸甸的。

她知道,城中粮尽的消息已经传开。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虽然郭靖郭芙极力安抚,但绝望的情绪还是在暗中滋生。她开设医馆讲堂,教百姓医术,不只是为了救治伤病,更是为了给他们一点希望——一点在绝境中依然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微光。

就像当年师父教她医术时说的:“医者救人,救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身体伤了可以治,心若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所以她教他们认野菜,教他们包扎伤口,教他们在缺医少药时如何自救。她要让他们知道,即使是在最黑暗的夜里,也还有一线光明;即使是在最绝望的境地,也还有一丝生机。

只要心不死,希望就在。

走到李婶家时,天已经快黑了。程英敲开门,李婶满脸泪痕地迎出来:“程大夫,您可来了!我儿……我儿烧得说胡话了!”

程英快步进屋,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脸色红,呼吸急促,嘴唇裂。她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灼手。又掰开眼皮看了看,心下已有了判断——是风寒入里,化热生惊。

“别急,我看看。”她温声道,从药箱中取出银针。

银针细如牛毛,在孩子的手腕、额头、口几处位轻轻刺入。片刻后,孩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脸上的红也退了些。程英又开了一剂药方,嘱咐李婶如何煎服。

“程大夫,这……这要多少钱?”李婶局促地问,“我……我家已经没米下锅了,只怕……”

“不要钱。”程英摇头,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土茯苓,“这个你收着,和孩子一起吃。虽然不好吃,但能充饥。”

李婶愣住了,随即“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程大夫……您真是活菩萨……活菩萨啊!”

程英连忙扶起她:“快别这样。带孩子好好养病,按时吃药,三可愈。”

走出李婶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襄阳城的灯火稀稀落落,不像往年中秋时的万家灯火,只有零星几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程英站在街上,望着这座她来了不到一年的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不是襄阳人,甚至不是宋人——师父黄药师是桃花岛主,向来不涉朝政;她自己更是漂泊江湖,无国无家。按理说,她不该为这座城拼命,不该为这些百姓心。

可她就是放不下。

就像当年放不下重伤的杨过,就像如今放不下满城的伤员。

或许这就是医者的宿命——见不得人受苦,看不得人死去。即使明知救不了所有人,即使明知这座城可能守不住,还是要救,还是要守。

因为她是程英,是黄药师的弟子,是医者。

她的责任,是救治眼前的生命。至于这座城的命运,至于自己的生死,都交给天意吧。

程英深吸一口气,背紧药箱,向医馆走去。

夜色如墨,但她脚步很稳。

就像她教百姓的那样——即使在最黑暗的夜里,也要一步一步,走向有光的地方。

子时,襄阳城南门。

郭芙带着二十名精锐,悄然集结。这些是她从守军中挑选出来的最勇猛的战士,个个身经百战,武艺高强。他们知道今夜的任务——冒险出城,去三十里外的老君山挖土茯苓。

“都准备好了?”郭芙低声问。

领队的校尉姓王,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脸上有三道刀疤,是守城十年留下的印记。他点头:“准备好了。马匹裹了蹄,兵器涂了黑,每人带了三天粮——虽然只是野菜饼,但总比没有强。”

郭芙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无误,才道:“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厮,是挖药。能避则避,能躲则躲,不要恋战。挖到药材立刻返回,一刻也不能耽搁。”

“明白!”众人齐声低应。

“开城门。”郭芙下令。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只开一条缝,刚够一人一马通过。郭芙率先策马而出,二十骑紧随其后。马蹄裹了布,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群幽灵,悄然融入夜色。

城外,蒙古大营的篝火连绵不绝,像一条盘踞的巨蟒,将襄阳城团团围住。但郭芙知道,再严密的包围也有漏洞——蒙古军兵力有限,不可能每一寸防线都有人把守。她早已派人探查清楚,南门外五里处有一片芦苇荡,可以借此隐蔽行踪,绕开蒙古军的哨卡。

果然,一路有惊无险。他们借着夜色掩护,穿过芦苇荡,绕过哨卡,顺利来到老君山脚下。山不高,但林深草密,正是土茯苓生长的好地方。

“分散开挖。”郭芙下令,“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以哨声为号,听见哨声立刻,不得延误。”

众人应声散开。郭芙和王校尉一组,选了一处山坡开始挖掘。土茯苓长在地下,要挖很深才能找到。他们不敢用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用短刀、匕首一点一点地挖。

土很硬,石头很多。郭芙的手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来,混着泥土,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挖。王校尉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这位女将军,平时在城头叱咤风云,此刻却像最普通的农妇一样,跪在泥地里挖草。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肯相信?

“将军,您歇歇,我来挖。”王校尉低声道。

“不用。”郭芙摇头,“多一个人挖,就多一份收获。继续。”

两人埋头苦。不知过了多久,郭芙的刀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她心中一喜,小心扒开泥土,果然挖到一块拳头大小的土茯苓。灰褐色,表面粗糙,带着泥土的气息,但在她眼中,却比黄金还珍贵。

“找到了!”她低呼。

王校尉凑过来看,也露出喜色:“好!继续挖,这附近应该还有!”

两人精神大振,继续挖掘。很快又挖到几块,有大有小,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其他小组也陆续传来好消息,看来这片山坡确实是土茯苓的生长地。

就在众人埋头苦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郭芙心中一凛,立刻吹响哨子——那是约定的警报信号。众人闻声,立刻停止挖掘,迅速向点靠拢。

“怎么回事?”王校尉低声问。

“不知道。”郭芙神色凝重,“听声音,至少有三四十骑,正向这边来。快,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众人迅速将挖到的土茯苓装进布袋,系在腰间,翻身上马。郭芙最后看了一眼挖了一半的土坑,心中不舍——那里肯定还有更多,但来不及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穿透树林,照得人影幢幢。郭芙辨明方向,一马当先:“走这边!”

二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入密林。身后,蒙古兵的呐喊声、马蹄声紧追不舍,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分开走!”郭芙厉喝,“到芦苇荡!”

众人会意,立刻分散开来,向不同方向奔逃。这是事先定好的策略——分散追兵,提高生存几率。郭芙和王校尉一组,专挑最难走的小路,借助地形与追兵周旋。

山路崎岖,乱石嶙峋。郭芙的马匹被荆棘绊倒,她摔下马背,滚了几滚才停下。王校尉连忙下马扶她:“将军,没事吧?”

“没事。”郭芙咬牙站起,腿上传来剧痛——应该是摔伤了。但她顾不上检查,重新上马,“继续走!”

两人继续奔逃。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照见他们的背影。郭芙心中焦急——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便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断崖。崖下是汉水,江水滔滔,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崖高数丈,跳下去必死无疑。

后有追兵,前有断崖,已是绝境。

郭芙勒马,环顾四周。断崖两边是密林,但蒙古兵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火光连成一片,将他们团团围住。

“将军,”王校尉拔出腰刀,眼中燃烧着决绝的光,“我断后,您跳江!”

“不行!”郭芙断然拒绝,“要死一起死!”

“将军!”王校尉急道,“您肩上扛着整座襄阳城的希望!这些药材,必须带回去!我老了,死不足惜,您还年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郭芙还要说什么,追兵已经到了。数十支火把将断崖照得如同白昼,蒙古兵弯刀出鞘,一步步近。

“郭将军,久仰大名。”一个蒙古将领策马上前,说的是生硬的汉语,“我家大汗说了,若能生擒郭靖之女,赏千金,封万户侯。今真是天赐良机。”

郭芙冷笑:“想抓我?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她已拔出佩剑,率先冲上。王校尉紧随其后,两人背靠背,与蒙古兵战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郭芙剑法精妙,连三人,但蒙古兵实在太多,了一个又来一个。王校尉更是勇猛,一把腰刀舞得虎虎生风,连砍数人,但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淋漓。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忽然,崖下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

啸声如龙吟,穿透夜空,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一道青影如大鹏般从崖下掠起,凌空数丈,稳稳落在崖边。

来人是个青衫男子,独臂,负剑,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海。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蒙古兵们愣住了。那将领惊疑不定:“你……你是……”

“杨过。”青衫男子淡淡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杨过!神雕大侠!这个名字在蒙古军中如雷贯耳——十六年前襄阳大战,此人独战金轮法王,救郭靖于危难;后来隐居终南,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他怎么在这里?

“杨……杨大侠,”将领声音发颤,“此事……此事与您无关,还请……”

“郭芙是我故人。”杨过打断他,目光落在郭芙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们动她,便是动我。”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没有拔剑,只是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劲风席卷而出,如排山倒海,将冲在最前的几个蒙古兵震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眼见不活了。

其余蒙古兵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那将领还想说什么,杨过眼神一厉,又是一掌拍出。掌风过处,飞沙走石,蒙古兵如稻草般倒下一片。

“滚。”杨过只吐出一个字。

蒙古兵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了,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转眼间,崖边只剩下郭芙、王校尉和杨过三人。

寂静。只有汉水的涛声,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郭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独臂的青衫男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多年不见,他老了,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如昔,依然能让她心跳加速。

“杨大哥……”她轻声唤道。

杨过转身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腿上的伤处,眉头微蹙:“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郭芙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道,“杨大哥,你……你快走!蒙古兵很快会带大队人马来,这里危险!”

杨过却没有动,只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查看她的腿伤。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裤腿都染红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皮肉,传来一阵清凉,疼痛顿时减轻了许多。郭芙怔怔地看着他——这个曾经与她势同水火的男子,此刻却在为她疗伤,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这是‘玉清散’,师父特制的,止血生肌有奇效。”杨过站起身,将瓷瓶递给她,“每换一次药,三可愈。”

郭芙接过瓷瓶,握在掌心,瓷瓶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她抬起头,看着杨过,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恩怨,纠葛,多年后各自天涯。如今重逢,竟是在这绝境之中,在他又一次救了她之后。

“杨大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谢谢你。”

杨过摇头:“不必言谢。当年……当年你也救过我。”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桃花岛,我生病时,你每送药送饭。那份情,我一直记得。”

郭芙浑身一震。她没想到,杨过还记得那些事——那些她以为他早就忘了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她想要说什么,却被打断。

远处传来号角声,蒙古军的大队人马果然来了。火把连成一片,如一条火龙,正向这边疾驰。

“快走。”杨过沉声道,“我断后。”

“可是你……”

“我自有脱身之法。”杨过看着她,眼神温和了些,“郭芙,保重。襄阳……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他转身面向追兵来的方向,独臂负在身后,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背影孤单而挺拔,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

郭芙咬了咬牙,翻身上马,对王校尉道:“我们走!”

两人策马冲下断崖旁的小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郭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杨过依然站在那里,面对着越来越近的火光,一动不动。

就像很多年前,在桃花岛码头,他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岛屿,一动不动。

只是那时他们是离别,如今他们是重逢又离别。

但这一次,郭芙心中没有怨恨,没有遗憾,只有深深的感激,和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有些情分,不必言说,不必拥有,只要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在你需要的时候会伸出援手,便已足够。

就像这夜空中的星光,虽然遥远,却真实存在,照亮前行的路。

郭芙握紧缰绳,策马狂奔。腰间的布袋里,土茯苓沉甸甸的,那是希望,是生机,是她必须带回去的东西。

身后,火光冲天,厮声震耳。

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是郭芙,是襄阳守将,肩上扛着整座城的希望。

她要带着这份希望,回到襄阳,继续守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

寅时三刻,郭芙和王校尉终于回到襄阳城。

去时二十骑,回来时只剩他们两人,其他人或死或散,生死未卜。但万幸的是,药材保住了——两人腰间的布袋都装得鼓鼓囊囊的,虽然不多,但足够城中伤兵和老弱妇孺支撑几。

“开城门!”王校尉嘶声喊道。

城门缓缓打开,郭靖早已等在门内。看见女儿平安归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看见只有两人,脸色又沉了下去。

“其他人呢?”他问。

“或死或散。”郭芙下马,腿一软,险些栽倒。郭靖连忙扶住她,这才看见她腿上的伤和满身的血迹。

“受伤了?”郭靖急问。

“一点小伤,不碍事。”郭芙摇头,解下腰间的布袋,“爹,药材挖到了。虽然不多,但……但总比没有强。”

郭靖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袋口,看见里面灰褐色的块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力。他的女儿,为了这些草,几乎丢了性命。

“快,抬将军去医馆!”他下令。

几个亲兵上前,要抬郭芙。郭芙却摆手:“我自己能走。爹,这些药材……尽快分下去吧。城中……等不起了。”

郭靖重重点头:“我知道。你快去治伤,这里交给我。”

郭芙这才在王校尉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医馆走去。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巡逻的士卒走过,看见她满身血迹,都投来关切的目光。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走到回春堂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医馆里灯火通明,程英正在为一个伤员换药,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郭芙的模样,脸色一变,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上来。

“郭将军!你这是……”

“一点小伤,不碍事。”郭芙还是这句话,但声音已经有些虚弱。

程英不答,扶她在榻上坐下,仔细检查腿上的伤口。伤口已经止血,但周围红肿,显然发炎了。她又检查了郭芙全身,发现还有几处擦伤,虽不严重,但也要处理。

“王校尉,你也受伤了,坐下我看看。”程英对一旁站着的王校尉道。

王校尉摆摆手:“我这点伤不算什么,程大夫先给将军治。”

程英也不多劝,先为郭芙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她的手法很轻,很稳,药敷上去凉凉的,很舒服。郭芙靠在榻上,看着程英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桃花岛,她为生病的杨过送药送饭的情景。

那时她笨手笨脚,药碗都端不稳,还要杨过自己接。如今轮到别人为她治伤,才明白那种被人细心照顾的感觉,是多么温暖。

“程姐姐,”她轻声道,“谢谢你。”

程英抬头看她,微微一笑:“郭将军客气了。倒是你,”她顿了顿,“这次太冒险了。若是出了什么事,襄阳怎么办?”

郭芙苦笑:“不冒险又能怎样?坐以待毙么?”

程英沉默片刻,轻声道:“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郭将军,你要记住,你是襄阳的支柱,你若倒了,这座城就真的无人可守了。”

这话和杨过说的一样。郭芙心中一暖,重重点头:“我明白。下次……下次我会小心。”

程英这才放心,继续为她包扎。包扎完,又去看王校尉的伤。王校尉伤得不轻,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幸好没伤及脏腑。程英为他清创、缝合、敷药,忙了整整半个时辰。

天完全亮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医馆里,暖洋洋的。伤员们陆续醒来,呻吟声、咳嗽声、低声交谈声混成一片,虽然嘈杂,却有种奇异的生机。

程英洗净手,端来两碗稀粥——真的是稀粥,米少水多,清可见底。但在此时的襄阳,这已是难得的饭食。

“喝点粥,暖暖身子。”她将粥碗递给郭芙和王校尉。

两人接过,小口喝着。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人也精神了些。

“程姐姐,”郭芙忽然问,“你说……襄阳还能守多久?”

这个问题很尖锐。程英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城中还有一个人不肯放弃,襄阳就还能守一天。一天,又一天,直到……直到守不住的那一天。”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郭芙听得出,这不是安慰,而是事实——残酷而真实的事实。

“程姐姐,”她又问,“你后悔来襄阳么?”

程英摇头,眼神清澈:“不后悔。医者救人,本就不该分时间地点。能在襄阳救治伤员,是我的福分。”

这话说得很平淡,郭芙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其实有着比钢铁还坚硬的意志——不是不怕死,不是不畏惧,而是明知危险,依然选择坚守。

就像她郭芙一样。

“程姐姐,”郭芙握住她的手,“等这仗打完了,我们结拜吧。做真正的姐妹。”

这是她第二次提这件事。程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随即点头:“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从这一刻起,她们不再是“情敌”,不再是陌路,而是可以托付生死、可以相伴余生的姐妹。

这便是乱世中的情义——不必血缘,不必誓言,只需一个懂得的眼神,一次真诚的握手,一句“好”。

足矣。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襄阳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虽然粮尽援绝,虽然危在旦夕,但城中还有人醒着,还有人坚守,还有人相信希望。

就像这晨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终南山,古墓前。

杨过立在晨光中,望着东南方向。他手中握着一支玉箫,箫身上还沾着夜露,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昨夜他救了郭芙,击退蒙古兵,自己也受了些轻伤——毕竟独臂对敌,又是在那种地形下,难免有所疏漏。但他不在乎。比起郭芙的安危,这点伤不算什么。

小龙女从古墓中走出,看见他肩头的血迹,眉头微蹙:“过儿,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杨过转身,对她微微一笑,“龙儿,你怎么起这么早?”

“听见你回来的动静,就醒了。”小龙女走到他身边,仔细检查他的伤口,发现只是皮肉伤,才松了口气,“又是为了襄阳?”

杨过点头:“郭芙冒险出城挖药,被蒙古兵围困,我恰好路过,就出手了。”

“恰好路过?”小龙女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了然,“终南山到襄阳,千里之遥,哪有那么巧的‘恰好’?”

杨过哑然。是啊,哪有那么巧。他分明是放心不下,暗中跟随,才会在关键时刻出现。就像十六年前,在绝情谷,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还是回头救了程英;就像很多年前,在桃花岛,他明明恨郭芙入骨,却还是在她生病时偷偷去看她。

有些牵挂,不是距离能切断的;有些情分,不是时间能抹去的。

“龙儿,”他轻声道,“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

小龙女摇头,握住他的手:“不,过儿,你这是重情重义。若你见死不救,冷眼旁观,那便不是你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恩怨分明,重情重义,即使受过伤害,依然愿意伸出援手。”

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千钧。杨过心中一暖,反握住她的手:“龙儿,谢谢你。”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小龙女微笑,“只是过儿,你要记住,你的命不只属于你,也属于我。下次再冒险,多想想我,想想我们的约定。”

杨过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望着襄阳方向。晨光将终南山的群峰染成一片金黄,山谷间云雾缭绕,如仙境般缥缈。而在千里之外的襄阳城,此刻正笼罩在饥饿和死亡的阴影中。

但杨过知道,那座城里的人还在奋战。郭靖在,黄蓉在,郭芙在,程英在,还有千千万万不肯屈服的百姓和将士。

他们就像这终南山的松柏,任凭风吹雨打,霜雪摧残,依然挺立,依然苍翠。

而他,会在这里,默默守望,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就像昨夜,就像十六年前,就像很多很多年前。

这是他欠他们的情,也是他自愿承担的责任。

“龙儿,”杨过忽然道,“等襄阳解围了,我们……我们去桃花岛看看吧。听说那里的桃花,年年都开得很好。”

小龙女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我也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身后,古墓的石门缓缓打开,晨光涌入,照亮了幽暗的墓道。而在墓外,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无论襄阳的夜多么漫长,黎明终会到来。

就像无论人生多少风雨,总会有阳光穿透云层的那一刻。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坚守,等待,相信。

相信希望,相信情义,相信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名为“人性光辉”的微光。

襄阳城头,郭靖望着城外连绵的蒙古大营,久久不语。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城墙上,拉得很长,孤单而挺拔。这位守了二十年襄阳的大侠,如今已是白发苍苍,脸上刻满风霜,但眼神依然坚毅如铁。

他知道,城中粮尽,外援断绝,襄阳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或许十天,或许五天,或许明天,这座城就要破了。

但他不能退,也不能倒。

因为他是郭靖,是襄阳守将,是城中十万军民最后的依靠。

就像很多年前,在桃花岛,他对年幼的杨过说的:“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该担的责任,哪怕再重也要担;该守的承诺,哪怕再难也要守。”

如今他担的责任,是整座襄阳城;他守的承诺,是“人在城在”的誓言。

即使明知守不住,也要守到最后一刻。

因为有些事,不是看结果才去做,而是做了才有结果。就像守城,不是看到希望才坚守,而是坚守了才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郭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背,转身走下城墙。他要去府衙,去粮仓,去医馆,去城中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

他要告诉每一个人:郭靖还在,襄阳就还在。

就像程英教百姓辨识野菜时说的:人在,城就在。心不死,希望就在。

而他郭靖,会守到最后一刻。

守到城破,守到身死,守到最后一口气。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是他必须承担的宿命。

就像此刻,晨光中的襄阳城,虽然伤痕累累,虽然岌岌可危,但依然挺立,依然不屈。

因为城中还有人在坚守,还有人在奋战,还有人在相信。

相信黎明终会到来,相信黑暗终将过去,相信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郭靖大步向前走去,脚步很稳,背影挺拔。

就像这座城,就像这个民族,就像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永远不屈的灵魂。

风雨再大,总要有人扛;长夜再黑,总要有人守。

而他郭靖,愿意做那个扛风雨、守长夜的人。

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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