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了,救护车也来了。
那一套流程走得很顺。拍照,询问,抬人。赵国栋是老部,哪怕退了休,也是个体面人。警察对我态度很客气,一口一个“节哀”。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小声问:“大娘,这遗书……”
我没松手。
“这是家书,”我抬起眼皮,看着他,“他留给我儿子的。”
警察愣了一下,也没强求,只是记录在本子上:“死者生前有没有抑郁倾向?或者什么重大疾病?”
“没有,”我摇摇头,“身体好得很,天天早上打太极。也没病,体检报告都在抽屉里。”
“那……有没有什么家庭矛盾?”
矛盾?
我冷笑一声。哪来的矛盾。赵国栋这辈子没跟我红过脸,没跟我吵过架。我做的饭咸了他多喝水,淡了他少吃菜。衣服烫得不平整他自己拿熨斗再压一遍。
我们是模范夫妻。小区里谁不说林素芬好福气,嫁了个知识分子,知冷知热,工资全交。
“没有,”我说,“我们感情很好。”
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舌头都要烂掉了。
赵国栋的尸体被抬出去的时候,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哎哟,老赵怎么走了?”
“听说是心脏病发作……”
“可惜了,这么好的人。”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只有那封信上的字——【枯燥】。
你们眼里的大好人,忍了我三十五年。
等到人都走了,屋里空荡荡的,那股煤气味还没散净。我把那封信展平,夹进了一本旧书里。
下午两点,赵阳赶回来了。
他一身风尘仆仆,眼睛通红,西装领带都歪了。一进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赵国栋遗照的位置就开始磕头。
“爸!你怎么就……怎么就想不开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着他。赵阳长得像赵国栋,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鼻梁,薄嘴唇,看着就聪明。从小到大,赵阳就是赵国栋的骄傲。
赵国栋对他严厉,但也宠。赵阳考上重点大学那天,赵国栋喝醉了,那是他唯一一次喝醉,拉着赵阳的手说:“儿子,你要争气,你要活在太阳底下,别像爸一样。”
当时我以为他在感叹仕途不顺。
现在我想明白了。
那是他在对“苏青”的孩子说话。
“让我们的孩子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阳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那产房里的痛,那侧切的伤口,做不得假。怎么就成了他和苏青的孩子?
还是说,赵国栋把赵阳当成了替代品?
“妈,”赵阳哭够了,站起来扶住我,“爸到底为什么?是不是查出什么绝症不想拖累我们?”
我看着儿子那张脸。
“阳阳,”我问,“你听说过苏青这个人吗?”
赵阳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谁?苏青?没听说过啊。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不知道。
看来赵国栋瞒得死死的。
“遗书呢?”赵阳急切地问,“警察说有遗书,妈,给我看看,爸最后说了什么。”
我犹豫了。
给,还是不给?
给了,赵阳这三十多年的父爱就成了笑话。他会发现,他爸爱他,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孩子来养,或者是为了完成对另一个女人的承诺。
不给,这刺就烂在我一个人肚子里。
“妈?”赵阳看着我,眼神疑惑。
我叹了口气,从书里抽出那封信,递给他。
“你自己看吧。”
赵阳接过去,手都在抖。他展开信纸,还没看两行,脸色就变了。
那是从悲伤,变成惊愕,再变成茫然,最后成了恐惧。
“苏青……是谁?”赵阳猛地抬头看我,“妈,爸这上面写的……什么叫借了三十五年的光阴?什么叫终于解脱了?”
“我也想知道。”我在沙发上坐下,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赵阳,你爸心里藏着人。藏了三十五年,等到死,才敢说出来。”
赵阳拿着信的手垂下去,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我是……任务?”他喃喃自语,“我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养大的?”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不知疲倦地走着。
赵国栋死了,但他留下的这颗雷,才刚刚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