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淮选的餐厅位于CBD顶层,拥有绝佳的城市全景视野。
环境私密,色调沉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动的璀璨灯火,现场演奏的爵士钢琴低缓如诉。
他提前包下了最靠里的弧形卡座。
亲自去接陆双棠时,她一坐进副驾驶,微凉的夜风和清冷的雪松香便悄然渗透了车厢。
她系好安全带,侧脸投向窗外,轮廓在路灯下显得疏离。
洛淮的心脏从那时起就脱离了正常节奏。
他努力寻找话题,从特意挑选的古典乐到天气再到新开的咖啡馆,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陆双棠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轻微颔首或简短回应。
仅仅是这份“不拒绝”的平静,就让他感到近乎奢侈的慰藉。
餐厅里氛围无懈可击。
菜品是洛淮提前与主厨反复沟通确定的——
清淡、偏海鲜,每一道都兼顾美感和他记忆中的她的偏好。
热气与香气在柔光下氤氲开温馨的假象。
就在洛淮深吸一口气,准备举杯开口时——
一道突兀的、带着惊喜与娇柔的女声了进来:
“洛淮?天呐,真的是你!好巧!”
一个穿着香槟色露肩小礼裙的年轻女子挽着女伴款款走近,妆容精致,笑容甜美。
她的目光先牢牢锁住洛淮,闪烁着倾慕与得意,然后才轻飘飘地扫过陆双棠,带着评估与隐约的敌意。
洛淮的眉头瞬间拧紧。
他迅速检索记忆,得到的却是一片空白。
“你是?”
他的声音骤然冰冷,带着被打扰的浓浓不悦。
他下意识慌乱地瞥向陆双棠。
只见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缓缓将杯子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桌布的纹路上,对这场打扰表现出近乎漠然的置身事外。
正是这种“置身事外”,让洛淮的心猛地一沉。
李若微对洛淮的冷淡感到意外,但笑容更加灿烂,语气更加亲昵:
“我是若微啊,李若微。上周在你家,伯母的下午茶会上,我们见过。伯母……没跟你提起过我吗?”
“伯母”二字像冰穿了迷雾。
是母亲林静婉。
又是那些变相相亲的场合。
一股混杂着愤怒、恶心和无力感的岩浆涌上洛淮心头。
“李小姐,”
他的声音更冷了,
“我们不熟。我和我的朋友正在用餐,不希望被打扰。”
他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
李若微的笑容出现裂痕。
她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陆双棠——
对方沉静耀眼的气质让她心底滋生出妒忌与恼羞。
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上前半步,抬起了下巴,语气带上委屈和质问:
“洛淮,你这是什么意思?伯母明明说我们很‘合适’。你难道一点都不知情吗?”
她刻意停顿,营造幽怨氛围,
“就算你和‘朋友’吃饭,也不用对我这么避之唯恐不及吧?”
她的目光带着挑衅落回陆双棠身上:
“还是说……是因为这位‘朋友’,有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
这话已是裸的挑衅和贬损。
洛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额角青筋跳动,正要开口——
一直沉默的陆双棠,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
她的动作轻而优雅,目光先落在洛淮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洛淮心头的怒火骤然一滞。
然后,她才缓缓看向李若微。
眼神很淡,像冬玻璃上的霜花,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打量一件碍眼却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语调却浸着淬冰般的寒意和久居上位的天然权威:
“李小姐,是吧?”
她微微停顿,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
“现在,是我们私人用餐的时间。”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陈述:
“如果你和洛淮之间存在需要沟通的私人事务,你可以选择,让他另开一桌与你细谈。或者,等他愿意、有时间与你讨论时,再行安排。”
她再次停顿,空气仿佛被抽空。
看着李若微因惊愕羞愤而睁大的眼睛,她红唇轻启,吐出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而现在,你妨碍到我了。”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质疑的绝对压迫感:
“所以,请你离开。”
是命令。是宣告。
空气彻底凝固。
钢琴师的指尖微妙顿挫。侍者垂手而立。
李若微完全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设想过洛淮的维护,却没料到这个一言不发的女人一旦开口,竟如此霸道锋利!
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冷漠威势,让她所有的娇蛮和“正宫”姿态变成了跳梁小丑的表演。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半个音节都吐不出,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洛淮。
然而洛淮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陆双棠身上。
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震惊、悸动、恍然,更有近乎痴迷的凝视。
李若微早已被他彻底屏蔽。
巨大的难堪和羞愤将李若微吞没。
她猛地跺脚,鞋跟敲击出刺耳声响,仓皇拽着女伴逃离。
角落恢复了宁静。紧绷感悄然退去。
陆双棠缓缓收回目光,眼中的冰封与锋芒转瞬收敛,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她重新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柠檬水,然后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品味。
整个过程平静流畅,仿佛刚才的风波未曾激起半点涟漪。
洛淮却还怔怔地望着她。
心脏被重锤击中,先是麻痹,随即是疯狂搏动。
血液冲向四肢,带来灼热的战栗。
她刚才……是在维护他吗?
还是仅仅厌恶被打扰?
可她那句“妨碍到我了”,那不容置疑的驱逐,那女王般掌控全局的气场……
分明是L&L会议室里伐决断的陆总。
却又似乎隐隐有哪里不同。
他分不清。
只知道,看着她用最平静也最强势的姿态划清界限、驱逐闯入者时……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震撼、悸动、混杂着近乎野蛮的占有欲和自豪感,在心底奔涌。
他看着她此刻平静用餐的侧脸。
柔和的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阴影,挺直的鼻梁勾勒出完美线条。
方才的冰封气势早已收敛,她又变回沉静优雅的陆双棠。
可洛淮无比确定,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转的改变。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墙,仿佛被凿开了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缝。
有光,透了过来。
他喉结艰涩滚动,千言万语拥堵在喉间。
最终,所有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化作一个最简单笨拙的动作。
他拿起公筷,手指因用力微微泛白,目光落在她面前那盘白灼虾仁上——
刚才上菜时,她的目光似乎在那里多停留了半秒。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颗最大最饱满的虾仁,手臂越过桌面,轻轻放在她骨碟边缘。
“这个……”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紧绷和试探,
“厨师的招牌,今早空运来的,很新鲜……你尝尝看?”
陆双棠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骨碟边缘的虾仁上,停留一瞬,然后顺着公筷上移,落到洛淮脸上。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映出他紧绷的、带着紧张期盼的面容,也映出水晶灯细碎的光。
她的眼神依旧很静,很深,像月光下无风的湖面。
但洛淮却仿佛在那片深邃的平静之下,极其短暂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的波澜。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冰冷地推开或无视。
她只是看着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然后收回目光,夹起那颗他放下的虾仁,送入唇间,细细品尝。
没有拒绝。
这便是此刻,对他而言,最盛大也最温柔的回应。
洛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动的唇角,腔里狂跳的心脏,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
一股温热的、酸涩的、无比踏实的暖流,缓缓漫过心田。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开始用餐。
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钢琴曲依旧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