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微带来的那点不愉快,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爆响又迅速被餐厅的钢琴曲、食物香气和窗外星河稀释覆盖。
陆双棠那近乎漠然的平静,像一剂高效镇定剂,平息了风波,也抚平了洛淮的烦躁。
然而,他急于澄清的冲动并未消散。
陆双棠的平静反而映照出他的焦灼。
“棠棠,”
洛淮放下筷子,声音低沉严肃,
“刚才那个人,李若微,我真的毫无印象。我妈那边确实安排过不少类似场合,但我从没参加过。她说的任何事,都跟我无关。我今天第一次看清她长什么样。”
他急切剖白,每一个字都力求清晰确凿,仿佛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答辩,唯一的评委就是眼前沉默的女人。
陆双棠夹芦笋的动作顿了顿。她抬眼看向他。
他的眼睛明亮,里面映出她小小的倒影和满溢的急切坦诚。
褪去了冷静与疏离,只剩下笨拙的、想要净净呈现在她面前的执着。
她没有立刻回应,平静回视两秒,垂下睫毛,将食物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然后,才用平淡声调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一个简单单音节,没有质疑,没有嘲讽,也没有肯定。
但这平淡到近乎敷衍的一声,却轻轻拨动了洛淮心头绷紧的弦。
她没有追问,没有讥诮。这种“不追问”,对他而言就是一种默许的“放过”。
暂时够了。
晚餐后半程在微妙默契的安静中进行。
洛淮不再寻找话题,只是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留意到她多喝一口汤,便示意侍者续上;注意到她多夹银鳕鱼,便将鱼盘挪近;水少了,便适时添上。
一切做得自然而然,悄无声息。
陆双棠吃得不多,每一口细嚼慢咽。
目光偶尔投向窗外璀璨夜景,眼神变得空茫,仿佛思绪飘远。
直到甜品——覆盆子巧克力慕斯——被送上。
陆双棠拿起银勺,在慕斯边缘轻轻挖下一点,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只是停在半空,仿佛在研究,又像在整理思绪。
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轻柔缓慢的钢琴曲,带着不易察觉的忧伤。
空气里混合着香气和甜腻,营造出近乎梦幻的氛围。
洛淮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柔和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细腻光影。
腔里积压了整晚乃至更久的情感,如同蓄势待发的熔岩,再也无法被禁锢。
酝酿了五年、反复灼烧翻滚压抑的那句话,伴随着擂鼓般的心跳,终于冲破了所有堤防。
“棠棠,”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怕惊扰宁静,却又因蕴含太沉重的情感和用力,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的光都凝聚在她身上。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带着绝望色彩的探询。
陆双棠握着银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缓缓抬眼望向他。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复杂,像风暴前的厚重云层,压抑着惊雷闪电。
那份毫不掩饰的痛楚、渴望和孤注一掷的紧张,让她平静的心湖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心尖微微一颤。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
她放下银勺,轻轻搁在碟旁。
然后挺直背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以异常沉静疏离的姿态静静看着他,仿佛在等待宣判。
洛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无法冷却腔里沸腾的血液。
他像是用尽毕生勇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用灵魂刻刀镌刻在空气里:
“下次……”
他停顿,喉结剧烈滚动。
“如果……你又要离开……”
声音哽了一下,像被掐住喉咙。
眼底努力维持的平静瞬间破碎,漫上薄薄水汽,水汽之下是五年漫长孤寂、无望寻找所沉淀出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迷茫,以及近乎卑微的祈求。
“可不可以……”
他看着她,眼神近乎哀求,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持。
“将我带上啊?”
最后一个“啊”字,带着浓重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微颤,轻得像羽毛,却又像闷锤重重砸在陆双棠心上。
“别让我一个人……”
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被遗弃孩子般的无助委屈,混杂着成年男人的沉重痛楚,
“傻傻的在原地,等着,乱想……”
“像个……傻子一样。”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却又带着千钧重量,浸满五年时光的尘埃与孤寂。
“好不好?”
最后一个“好”字尾音颤抖,几乎变成气音。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等待回答。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纯粹脆弱与赤诚期待,以及深藏眼底、几乎满溢出来的害怕被再次拒绝抛下的巨大恐惧。
餐厅钢琴曲似乎被无限拉长变调。
窗外璀璨灯火冰冷辉煌,却仿佛照不进两人之间突然变得仄沉重的空间。
空气凝固,时间停止流动。
陆双棠完全怔住了。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捏得指节发白的双手,听着他声音里无法伪装的哽咽颤抖和深入骨髓的卑微祈求……
心脏像是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搓挤压。
尖锐绵长的酸涩痛楚如同决堤洪水,瞬间冲垮所有理智堤坝,带来生理性窒息感。
她设想过他今晚可能说出的各种话语——
追问真相、倾诉心意、试探边界。
她做好了应对各种场面的心理准备。
可她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眼前这样一番话。
没有指责她的“狠心”,没有怨恨她的“失踪”,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只是像一个在黑暗森林迷失太久、害怕下一次被独自留下的孩子,用尽全力摒弃所有骄傲伪装,卑微固执地伸出颤抖的手,祈求一个简单到近乎天真、却又沉重到令人心碎的承诺——“下次带上我”。
这句话像一把尘封却依然锋利的钥匙,精准入她心锁最隐秘疼痛的锁孔。
轻轻一拧,便将她用尽全力尘封掩埋遗忘的所有——
签下合约时指尖的冰凉,机场安检口转身时喉头的腥甜,异国他乡深夜面对账单和病历的绝望,独自吞咽所有委屈艰辛时彻骨的孤独——
轰然打开,瞬间将她淹没。
她又何尝不是被“留下”的那个人?
只是,她的“留下”是主动的选择,她用沉默背负,用坚硬包裹脆弱,用一路向前的决绝对抗回头看的诱惑。
而他,却将他那份“被留下”的恐惧痛苦茫然孤独,如此不加掩饰地血淋淋摊开在她面前,用近乎自毁的方式祈求垂怜。
陆双棠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滚烫沙砾堵住,酸意直冲鼻腔眼眶。
她猛地别开脸,视线仓促转向窗外冰冷遥远的璀璨灯火,试图冷却眼底汹涌而上的滚烫热意,平息腔翻江倒海的酸楚悸动。
她不能答应。
理智在残存清醒角落发出尖锐嘶鸣。
她不知道命运是否还有“下次”,不知道未来航道上是否还有需要她独自面对的惊涛骇浪,更不知道如果真的再有变故,已被现实磨砺得冷静乃至冷酷的她,是否还有资格有能力勇气将他卷入自己的命运漩涡。
可是……
拒绝的话语如同卡在喉间的鱼刺,吐不出也咽不下。
对着这样一双盛满五年孤寂恐惧、只剩下纯粹脆弱期盼的眼睛,对着这样一份沉甸甸跨越漫长时光、用最卑微姿态呈上的祈求,她所有精心构筑的理智防线现实考量冰冷规则,都显得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充满令人心悸的重量。
仿佛过去了很久,久到洛淮几乎要在窒息的寂静中溺毙,眼底光芒一点点黯淡;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短到陆双棠还未能完全理清纷乱心绪。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回了头。
眼眶周围有明显的、未能完全消退的淡淡红晕,但没有泪水落下。
那层水光让眼眸看起来比平更加湿润深邃,像雨后寒潭。
那双总是平静冰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漩涡——
被触动的痛楚、理智与情感的激烈挣扎、一闪而过的近乎本能的柔软怜惜,但最终,所有激烈波澜都被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沉寂所覆盖吸纳。
她没有说“好”。
那个字太轻,承载不起他五年沉重的等待和她对未来不确定的忧虑。
她也没有说“不好”。
那个字太残忍,会像利刃般再次割裂他刚刚鼓起勇气展露的脆弱,也将彻底斩断某种微弱重新连接的可能。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仿佛要将他灵魂看透的深不见底目光,看了他很久很久。
目光掠过他紧绷的眉眼、泛红的眼角、颤抖的唇线,最后重新落回他因为紧张期待而亮得惊人的眼眸深处。
然后,在洛淮几乎要因为漫长等待而停止呼吸的注视下,陆双棠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轻微得如同蝴蝶振翅,蜻蜓点水。
但洛淮看见了。
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停止跳动,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灭顶的狂喜浪,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和如释重负的哽咽,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感官理智!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动作太快太急,带动座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轻响。
他似乎下意识想冲过去抓住她的手拥抱她,想用一切可能方式确认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但他最终只是僵硬站在原地,双手用力撑在冰冷桌沿上,指节绷得发白青筋隐现。
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紊乱,眼睛却死死盯住陆双棠,里面爆发出惊人的、如同劫后余生般的光芒,混合着狂喜震撼难以置信,以及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汹涌情感释放。
她点头了。
她没有给出明确承诺,但她……听到了。
她没有用冰冷言语眼神将他再次推开,没有将他这份卑微祈求踩在脚下。
她用一个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承认了他的恐惧,接收了他的诉求。
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终于看到一线绿洲微光,哪怕那绿洲可能只是海市蜃楼,也足以支撑他继续跋涉。
至少,她知道了他的伤口在哪里,知道了他的软肋是什么。
至少,他们之间那堵厚重冰墙,第一次因为他的撞击和她的默许,出现了一道真实的、可以被感知的缝隙。
“棠棠……”
他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千言万语五年的思念苦楚拥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为一声带着无尽眷恋颤抖和如释重负的、近乎叹息的呼唤。
陆双棠没有再回应这声饱含情感的呼唤。
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去完成刚才那个轻微的点头,此刻需要重新筑起防御。
她重新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最安静的帷幕,将她眼中所有尚未平息的情绪波澜彻底遮挡掩埋。
她伸出手,重新拿起银勺,舀起一勺已经微微融化、形状不再完美的慕斯,送入口中。
甜腻中带着微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包裹着覆盆子的清新,却莫名在喉间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清浅苦涩。
她小口小口机械地吃着甜品,目光低垂,再也没有看向对面那个依然沉浸在巨大情绪冲击中、膛起伏不定的男人。
窗外的城市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
车流如织,灯火如河,璀璨冰冷永恒喧嚣,漠然映照着这栋高楼顶层餐厅里这一方静谧暗汹涌的角落,也映照着两颗在时光中走散、又在此刻以一种笨拙疼痛的方式试图重新靠近的、伤痕累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