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尾声在近乎凝滞的沉默中滑过。
陆双棠那个轻微到几乎只是眼睫颤动的点头,对洛淮而言却像投入涸心湖的巨石,激起狂喜海啸。
他用尽自制力才维持住表面平静,指尖在桌下用力掐进掌心,留下清晰的痛痕,才压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呐喊和想拥她入怀的渴望。
走出餐厅,初冬夜晚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暖意与旖旎。
城市霓虹璀璨嚣张,车流蜿蜒成光的河流。繁华,却更显寂寥。
陆双棠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夜色中回荡,像是她正在内心重新垒砌那堵被凿出裂缝的高墙。
米白色羊绒大衣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背影,浅灰色围巾尾端在风中微扬。
洛淮跟在她身后,目光贪婪地描摹她的背影。
餐厅里她眼底那闪过的脆弱水光、眉宇间的挣扎,似乎已被夜风吹散冻结,重新覆上坚硬冰壳。
留在他视线里的,是清冷疏离、遥不可及的L&L陆总的轮廓。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块坚不可摧的寒冰,确实因为今晚他那番笨拙炽热的祈求和她微不可察的回应,出现了真实的裂痕。
哪怕细微如发丝,也意味着光有了透进去的缝隙。
眼看就要走到车前,一股强烈的不舍和想要延长这时光的冲动,如同藤蔓缠绕住洛淮的心脏。
几乎不受控制地,他右手微微抬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勾住了她大衣柔软微凉的衣角。
陆双棠的脚步骤然停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甩开,只是站在原地,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僵硬。
洛淮的心脏因这大胆举动漏跳一拍。
他往前凑近一小步,站到她身侧稍后方,微微低头,嘴唇几乎贴近她被夜风吹拂的发梢。
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夜色,也怕惊退她的停留:
“棠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线条优美、被路灯镀上柔光的侧脸上。
“要不要……再去喝一杯?”
提议里没有强迫,只有邀请,甚至带着诱哄的意味。
酒精不是目的,他只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儿,换一个或许能更放松的环境。
陆双棠沉默着。
夜风似乎也变得小心翼翼。
时间在短暂静默中被拉伸得缓慢清晰。
几秒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他。
路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的五官更加立体,也似乎更加疲惫。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也映出一种更深沉、更不易察觉的倦意。
“不了。”
她开口,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外婆一个人在家,我回去陪她。”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洛淮眼底因期待亮起的光芒,不可避免地黯淡一瞬。
但失望迅速被理解和自嘲取代。
是啊,外婆。
他怎么能忘了?
可是……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甘心像野草疯狂滋长,混合着想要靠近她、融入她生活的炽热渴望,再次汹涌。
几乎是未经理性思考,话已脱口而出,比刚才更直白近乎鲁莽:
“那我……”
他上前半步,几乎与她并肩,身体微微倾向她,低头,目光如同最牢固的锁链紧紧锁住她因为他靠近而微微侧过的脸。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近乎耍赖却又因极度真诚而格外动人的请求:
“我能……一起吗?”
问出口的瞬间,连洛淮自己都愣住了。
这个请求远比“再去喝一杯”越界得多,也私人得多。
那是她的家,是她最私密不容外人窥探的堡垒。
可他就是这样不管不顾地问了。
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也带着近乎本能的渴望——
渴望能离她的生活更近一点。
陆双棠的身体因为他这个完全出乎意料、超出预设的请求,而明显地、剧烈地僵住了。
她完全转过身,正对着他,微微抬头,目光直直撞进他因为紧张期待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路灯毫无遮挡地照亮她的脸。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愕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微热的温度,和他身上清爽的气息。
他的眼神专注炽热,充满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孤注一掷的紧张。
拒绝的话几乎条件反射般涌到嘴边。
那是她的安全区,最后的堡垒。
她怎么能轻易让一个男人踏入?
尤其……是这个男人。
理智在尖叫,拉响最高级别警报。
可是……
她想起刚才餐厅里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颤抖说出“别让我一个人傻傻在原地”时,脸上无法伪装的痛楚脆弱。
想起今天下午外婆见到他时,浑浊眼睛里迸发的惊喜光芒和止不住的泪水。
也想起……这五年自己独自走过的那条冰冷坚硬、布满现实荆棘与孤独回响的漫漫长路。
心脏在腔里沉重撞击,带来沉闷痛感和莫名悸动。
理智与情感,安全与冒险,过往伤痕与此刻那细微真实的心动,在她心中进行着一场无声激烈的拉锯战。
夜风似乎感知到她的犹豫,变得更冷,卷着寒意钻进她大衣领口。
洛淮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因极度紧张绷紧。
他一眨不眨看着她,不敢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变化,等待裁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滚烫针尖上行走。
终于。
在他眼底光芒因漫长等待开始黯淡,绝望阴影悄然漫上时——
陆双棠几不可察地微微偏开视线,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直接的凝视。
目光落向远处某个模糊光点。
然后。
她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无法被肉眼准确捕捉地,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如此之轻,如此之快,快得像幻觉,像被夜风吹动的发丝不经意拂过脸颊造成的错觉。
但洛淮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那一瞬间,仿佛亿万朵烟花同时在他紧闭的心门内轰然炸开!
绚烂炽烈夺目,驱散所有阴霾不安自我怀疑!
巨大近乎灭顶的狂喜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岩浆喷薄而出,席卷四肢百骸,冲击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他咧开嘴,完全无法控制地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纯粹明亮的笑容。
眼睛弯成月牙形,盛满几乎要溢出来的星光和纯粹快乐。
所有沉稳算计成年人的面具,在这一刻被最本真的喜悦冲刷净。
“好!好!”
他连声应着,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高扬,带着明显颤抖,眼睛亮得惊人。
陆双棠看着他这副瞬间从“紧张男人”变回“兴奋大男孩”、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模样,心头那点因最终妥协产生的复杂懊恼不安,竟奇异地被冲淡些许。
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无奈,和一种更深层几乎被遗忘的柔软,极快掠过她眼底深处。
她不再看他,利落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声音透过尚未关闭的车门传来,已恢复平时的冷淡平稳,只是仔细分辨似乎能听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因情绪波动残留的紧绷:
“上车。”
“欸!”
洛淮响亮地、几乎是欢呼般地应了一声,生怕她反悔似的,动作迅捷绕过车头,拉开车门敏捷坐进副驾驶,迅速系好安全带规规矩矩坐好,只是咧开的嘴角和晶亮的眼神泄露了他极度不平静的内心。
车门轻轻关上,将外界寒冷喧嚣暂时隔绝。
引擎启动,车内灯光自动亮起,营造出温暖私密的小空间。
狭小车厢内瞬间被微妙复杂的气息填满。
她清冷的雪松香,混合他因兴奋微微升高的体温带来的荷尔蒙气息,以及车厢淡淡的皮革味和空调送出的暖风。
洛淮努力抑制嘴角不断想要上扬的弧度,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光却忍不住时不时偷偷瞟向身旁正专注看着前方、准备驶入车流的陆双棠。
她的侧脸在窗外流转的城市光影中显得平静无波,下颌线清晰冷静。
她又变回了那个掌控方向、冷静自持的陆总。
但洛淮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晚悄然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那扇一直对他紧闭的、通往她私人世界的门,被她亲手推开了一道缝隙。
哪怕只是一道缝,也足够让他窥见内里一丝光亮,感受到门后传来的、令他心旌摇曳的暖意。
车子平稳滑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朝着那个他知道地址、却从未被邀请进入的、有外婆有温暖灯光有她真实生活气息的方向驶去。
洛淮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蜜糖里,每一个细胞都舒展开来。
他偷偷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它们因为他此刻的心境而仿佛被赋予了全新意义——
又忍不住将目光落回身边人那沉静美好的侧影上。
这一刻,夜色温柔,前程未卜,但身边有她。
美好得几乎让他害怕这只是一个过于真实、随时会醒来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