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云顶阁旋转餐厅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金碧辉煌。这里是城市之巅，能将连绵的楼宇和蜿蜒的江流尽收眼底，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然而，坐在这视野最佳位置的林夕，却感觉不到丝毫开阔，反而有种置身透明牢笼的错觉。
她对面的谢长风，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中山装，鬓角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他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近乎全熟的牛排，动作优雅精确，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林小姐，尝尝这里的鹅肝，用的是法国佩里戈尔的顶级货，低温慢煮，口感应该符合年轻人的喜好。”谢长风将一小份精致的鹅肝推至林夕面前，语气温和，如同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
林夕看着那色泽诱人、摆盘如艺术品的食物，却没有动刀叉。她面前只放着一杯柠檬水。
“谢谢谢先生款待，我早餐吃得晚，还不饿。”她微笑回应，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不知道谢先生今天找我来，是有什么指教？”
她选择开门见山。与谢长风这样的人周旋，迂回试探没有意义。
谢长风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林夕脸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艺术品或一笔。
“指教谈不上。”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小琰的事，我都听说了。年轻人血气方刚，为了朋友两肋刀，勇气可嘉，但也实在鲁莽。”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更让我意外的是，林小姐竟然也在现场，还忙前忙后，甚至安排了护工。这份情谊，我先代小琰谢过了。”
他的话听着是感谢，但林夕的读心术清晰地捕捉到他平静语调下翻涌的不悦与警惕：「……果然如传言一般，心思深沉，善于笼络人心。小琰单纯，怕是着了她的道。」
“谢先生客气了。谢琰帮过我，朋友受伤，我尽一点绵薄之力是应该的。”林夕语气平静，将关系定位在“朋友”层面。
“朋友？”谢长风轻轻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晶杯的杯脚，“林小姐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朋友，可以锦上添花；而有些朋友，带来的可能是无尽的麻烦。”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小琰这次的事，绝非简单的意外。他玩的那个圈子，鱼龙混杂，利益纠葛，甚至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这次是灯架，下次呢？林小姐如今在顾氏前途无量，又刚刚协助顾总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正是事业上升的关键期。何必为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蹚这浑水，惹一身腥呢？”
他的话如同包裹着天鹅绒的匕首，看似关切提醒，实则句句都在划清界限，暗示她“不配”与谢琰为友，更暗示谢琰的处境危险，会连累她。
林夕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慌乱的神色。她端起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她思路更加清晰。
“谢先生爱护儿子的心情，我能理解。”她放下杯子，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恕我直言，将谢琰的意外完全归咎于他所热爱的‘圈子’，或许有失偏颇。据我所知，事故现场有诸多疑点，更像是针对性的破坏。逃避和隔绝，并不能从本上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让躲在暗处的人更加肆无忌惮。”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是否会给我带来麻烦，谢先生多虑了。我身处职场，本身就是是非之地，若因为怕麻烦就远离所有可能带来风险的人和事，那恐怕寸步难行。我相信顾总看重的，也不是一个只会躲避风险的人。”
她巧妙地抬出了顾夜寒，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底气，也暗示谢长风，她并非无浮萍。
谢长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林夕会如此直接地反驳，并且抬出了顾夜寒这张牌。
「……倒是牙尖嘴利，懂得借势。」他心中冷哼，面上笑容不变，“顾总自然是慧眼识珠。不过，顾氏与谢家在某些领域也有，顾总想必也不希望看到因为一些小辈的任性胡闹，影响到双方的关系吧？”
这已经是隐含的威胁了——如果她继续接近谢琰，可能会影响到顾氏与谢家的商业往来。
林夕的心微微一沉。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将私人纠葛上升到商业层面。但她也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
“商业的基础是互利共赢，我相信顾总和谢先生都是成熟的决策者，不会因为晚辈的私交而影响理性的判断。”她不卑不亢地回答，“而且，如果因为惧怕可能的负面影响，就放弃帮助一个身处困境的朋友，这似乎也并非谢家一贯的处世之道。我听说，谢老爷子当年也是白手起家，最重情义。”
她提到了谢家上一代的创业史，既是一种恭维，也是一种提醒——别忘了本。
谢长风终于收起了脸上那层模式化的笑容，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真正开始正视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异常沉稳的女孩。
“林小姐，果然如我所料，不是寻常人物。”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却更加具有压迫感，“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妨直言。小琰是我唯一的儿子，谢家未来的继承人。他可以有爱好，可以玩音乐，但那必须是‘玩’，是陶冶情，而不是作为毕生事业，更不是因此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还牵扯进不明不白的危险里。”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我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最好的医疗团队，也会彻查这次事故。等他伤好了，我会送他出国，学习管理，接触更上层、更净的圈子。他的人生轨迹，必须回到正轨。”
他盯着林夕，一字一句道：“而林小姐你，无论是作为顾氏的优秀员工，还是作为一个有野心的聪明人，都应该把目光放在更广阔的天空。小琰的世界，和你即将踏入的世界，并不重合。过多的交集，对你们双方，都没有好处。”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直白的警告——离我儿子远点，你们不是一路人。
餐厅缓缓旋转，窗外的景色变幻，阳光刺眼。林夕能感觉到谢长风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及那份属于父辈的、或许偏执却强大的掌控欲。
她沉默了片刻，并非被震慑，而是在快速权衡。硬顶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激化矛盾，让谢琰的处境更艰难。
“谢先生为儿子规划的蓝图，听起来确实稳妥。”林夕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不过，我认识的谢琰，似乎并不是一个甘心被安排、活在既定轨道里的人。他热爱音乐，那种热爱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不是为了‘玩’，更不是为了‘陶冶情’。强行扭转，恐怕会适得其反。”
她看到谢长风眉头微蹙，但继续说了下去：“这次受伤，对他的打击已经很大。身体的疼痛可以治愈，但如果连精神上的支柱都被强行抽离，我不敢想象他会变成什么样子。谢先生，您是他的父亲，想必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他消沉甚至……崩溃。”
她的话语如同细针，试图刺破谢长风那层坚固的“为他好”的外壳。
谢长风的脸色沉了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林夕能“听”到他内心的波动，有被说中心事的恼怒，也有一丝极快的、几乎被立刻否定的动摇：「……崩溃？不至于……我是为了他好……音乐能当饭吃吗？谢家的产业……」
“这不是你需要心的问题。”谢长风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他的父亲，我知道什么对他最好。林小姐，我欣赏你的能力和胆识，所以才愿意坐在这里和你谈。但谢家的家事，外人最好还是不要过多置喙。”
他将“外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气氛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林夕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顾夜寒”。
谢长风的目光扫过屏幕，眼神微动。
林夕看了一眼谢长风，当着他的面，接通了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顾总。”她语气如常。
“午餐结束了？”顾夜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简洁冷淡，听不出情绪。
“还在云顶阁，和谢长风先生一起。”林夕坦然回答。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随即顾夜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正好。转告谢先生，关于城南艺术中心联合的书，我让秘书发到他邮箱了，有些细节需要他亲自敲定。如果午餐结束得早，可以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夜寒的话听起来完全是公事公办，但在这个时间点打来，提及与谢长风的，并且让她“转告”，其意味不言而喻——他在告诉谢长风，林夕是他的人，她的行踪他清楚，她的背后有他。
这既是一种无形的撑腰，也是一种含蓄的警告——谈可以，但注意分寸。
谢长风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儒雅的笑容，对着手机方向朗声道：“顾总费心了，书我回头就看。林小姐正陪我用餐，顾总不用担心，稍后我让司机平安送她回去。”
“有劳。”顾夜寒说完，便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餐桌上的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谢长风看林夕的眼神，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凝重和探究。顾夜寒这通看似随意的电话，其份量远比千言万语更重。
午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接近尾声。谢长风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转而聊了些无关痛痒的时事和艺术收藏。
林夕也配合地应对着，心中却明白，今天的交锋，她或许没有赢，但至少没有输。顾夜寒那通电话，为她赢得了一个相对平等的对话空间，也让谢长风意识到，她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外人”。
侍者撤走餐盘，送上餐后茶点。谢长风端起红茶，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但内容却让林夕心头一跳：
“林小姐，听说你和小琰约定，要去看他那个……取消了的首演聚会？”
林夕心中警觉，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随口一提，看他恢复情况。”
谢长风轻轻吹了吹茶沫，抬眼看向她：“今晚的聚会，小琰去不了，我也建议你不要去。”
“为什么？”林夕问。
“那个场子，不太净。”谢长风放下茶杯，目光深远，“我查到一些东西，昨晚的事故，可能和场地提供方背后的一些债务有关，有人想借机制造事端，他们出让股份。聚会照常举行，难保不会有人想继续‘加码’，把事情闹得更大，好达成目的。”
他看向林夕，眼神意味不明：“你如果出现在那里，无论是作为顾氏的代表，还是作为小琰‘重要’的朋友，都可能成为新的目标，或者……被人利用的棋子。我想，顾总也不会希望你涉险。”
林夕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谢长风说的是真的，那么今晚的聚会，确实是个陷阱。不去，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她想起谢琰在病床上那双期盼的眼睛。他不能去，但他或许希望有人能替他看看那个他曾经倾注心血的地方，替他感受一下那些他热爱的音乐和伙伴。
“多谢谢先生提醒，我会慎重考虑。”林夕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午餐结束，谢长风果然如他所说，让司机将林夕送回了公司楼下。临别时，他站在车边，最后说了一句：“林小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时候，保持距离，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包括对小琰。”
回到顾氏大厦，林夕的心情并未轻松。谢长风的警告，顾夜寒撑腰背后的深意，今晚聚会的风险，以及谢琰未来的处境……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
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面映出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谢琰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今晚八点，‘迷雾’后台仓库小门进，别走正门。乐队的老伙计们想见见你，也想……替我跟那个舞台告个别。如果你方便的话。】
短信后面，附上了一个详细的位置示意图。
林夕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微微收紧。
去，还是不去？
谢长风的警告言犹在耳，风险清晰可见。
谢琰的请求和他的失落，也沉重地压在心头。
而顾夜寒……他会知道吗？他会同意吗？
电梯到达楼层，“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林夕握紧手机，迈步走出。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门紧闭着。
她需要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或许会将她和更多的人，推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