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橙色。林晓晓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容。新的设计方案已经完成了七八成,线条精细,配色系统也初步建立,比之前的方案在独创性和延展性上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明天会议应该没问题了。”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转头看向沙发,“陆凡,你看这个最终版…”
话音戛然而止。
沙发上空空如也。那团银灰色的毛球不见了。
“陆凡?”林晓晓立刻起身,在客厅里环视一周。沙发底下、工作台角落、阳台门边…都没有。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去哪儿了?该不会…”她想起那只橘猫的“邀请”,想起陆凡当时坚持要跟出去的眼神。
她快步走到门边,检查门锁——是反锁的,从里面才能打开。陆凡不可能自己开门出去。
阳台?她冲到阳台,推拉门也锁着,防盗窗的栏杆间隙…她蹲下身仔细看,缝隙虽然有点宽,但对于一只几个月大的幼猫来说,挤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何况他右爪还带着伤。
“陆凡!”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有些尖锐。
没有回应。
林晓晓感到一阵慌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简陋的APP——那是和陆凡脖子上那个宠物定位器配套的追踪软件,她今早刚下载并配对好。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平面地图,一个小绿点正在闪烁,位置是…
就在公寓楼内。垂直下方。
五楼?或者四楼?
定位器有轻微的楼层误差,但可以肯定,陆凡没有离开这栋楼。他下楼了。
林晓晓盯着那个闪烁的绿点,咬紧了嘴唇。他是怎么出去的?为什么出去?为什么不告诉她?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最大的情绪是担心。一只受伤的、实际上是人类灵魂的猫,独自在陌生的楼道里,会遇到什么?
她抓起钥匙和手机,穿上鞋,轻轻打开门,没有发出太大声音。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因为她的动作亮了起来。她关上门,先看向楼梯上方——空无一人。然后她蹑手蹑脚地向下走。
绿点在定位软件上缓慢移动,似乎在五楼的某个位置徘徊。
—
五楼半的平台,杂物堆旁。
陆凡蹲在一个废弃的木质花架后面,屏住呼吸,碧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脖子上的定位器贴着他的皮肤,他刚才感觉到它轻微震动后,就决定要测试一下。
他是怎么出来的?很简单——趁林晓晓全神贯注工作时,他跳上了阳台的矮柜,用头顶开了窗户锁扣(老式推拉窗的锁扣很容易用巧劲顶开),然后从防盗窗栏杆的间隙里,忍着右爪的疼痛,一点点挤了出去。外面是空调外机平台,他从那里跳到五楼住户的防盗窗顶上,再借力跳到了五楼半这个堆满杂物的平台上。
整个过程惊险万分,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会失足摔下去。但变成猫后增强的平衡感和柔韧性救了他。落地时,右爪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他冒险出来有两个目的:第一,测试定位器。独自在外的移动,是否能触发定位器的某种反馈?第二,寻找那只橘猫,或者获取更多信息。
现在,他躲在暗处,观察着。定位器没有再震动,似乎很平静。但他能感觉到它微弱的电子元件运行的热量,贴着皮肤,像个无声的监视者。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更轻的、窣窣的摩擦声,从楼下传来。接着,几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跃上平台。
是猫。
打头的是白天那只橘猫,它依然脏兮兮的,但脚步沉稳,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扫视着平台。它身后跟着一只体型稍小的三花猫,还有一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黑猫,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锐利。
三只猫在平台中央停住,橘猫抬头嗅了嗅空气,然后转向陆凡藏身的花架方向。
“出来吧,小家伙。”橘猫开口了——当然不是人类语言,而是一串复杂的、带着高低起伏的喵叫和喉音,但陆凡这次奇异地“听懂”了。不是通过声音,而是某种直接的、类似意念的理解。
陆凡犹豫了一下,慢慢从花架后走了出来。
三只猫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是新来的。”橘猫上前一步,鼻子抽动着,“气味很奇怪…有人类的‘锈味’,但身体是净的幼崽。受伤了?”
陆凡点点头,举起包扎着的右前爪。
“笨。”三花猫甩了甩尾巴,声音清脆(在猫的意念交流中,陆凡能感觉到性别和大致性格),“两脚兽的地盘,规矩多,容易受伤。”
“他不一样。”老黑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像磨砂纸,“他听得懂‘真言’。白天我试过。”
橘猫——陆凡现在知道它在猫群中似乎有一定地位——绕着陆凡走了一圈,仔细嗅闻:“不止听得懂。他灵魂的‘形状’…不对劲。太清晰,太硬,不像我们。”
“像两脚兽。”三花猫一针见血。
空气静了一瞬。
陆凡感到心跳加速。它们察觉到了。
“你是从‘那边’来的?”橘猫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陆凡,“从两脚兽的‘壳’里,掉进了我们的‘毛皮’?”
这个问题太精准了。陆凡只能再次点头。
三只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陆凡无法完全解读的眼神,混合着惊讶、了然,还有一丝…同情?
“麻烦。”老黑猫叹了口气,“‘换皮者’。很少见,但每次出现,都会引来‘清洁者’。”
清洁者?陆凡心中一凛。他用眼神传达疑问。
“负责清理‘不对劲’东西的家伙。”三花猫解释,语气随意但眼神警惕,“有时候是两脚兽里穿特殊衣服的,有时候是…别的。他们会嗅着‘换皮’的残留味道找来。”
橘猫补充:“你桥边留下的味道很浓。要不是昨晚那场大雨冲掉大半,今早你可能就被带走了。”
桥边…雨夜…卡车。陆凡感到一阵后怕。哪些不是意外?
“三道痕。”橘猫忽然用爪子在地上划了三道,和白天比划的一样,“是‘自己人’的标记。我们在桥墩附近巡逻的兄弟留下的,意思是‘此处有异,需观察,勿靠近’。是提醒其他猫,也是警告你——如果有别的猫看到你,知道你是‘有标记的’,就不会轻易攻击或告密。”
原来如此。不是害他,是在保护(或者说隔离)他。
“你为什么来这里?”老黑猫问,“找变回去的方法?”
陆凡点头,然后努力用猫的意念传达一个模糊的问题:怎么变回去?谁知道?
三只猫都沉默了。
“不知道。”橘猫最终说,“‘换皮者’的故事在族群里流传,但结局都不太好。有些被‘清洁者’带走了,有些…就一直是猫了。能成功换回去的,没听说过。”
希望渺茫。但陆凡没有绝望,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但你可以留下。”三花猫说,语气有点别扭,“规矩是:不惹麻烦,不暴露族群,自己找吃的,必要时互相照应。你既然懂了真言,就算是半个‘自己人’。”
“半个。”橘猫强调,“因为你还有两脚兽的‘锈味’,而且…”它看向陆凡脖子上的定位器,“你戴着两脚兽的‘铃铛’。这会暴露你的位置,也可能暴露看到你的我们。”
陆凡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挂坠。果然,这东西在猫的眼中是明显的异物。
“如果你想在‘毛皮世界’活下去,”老黑猫缓缓说,“要么学会完全像一只猫,要么…找到变回去的路。夹在中间,最危险。”
楼梯下方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人类鞋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猫的耳中清晰可辨。
三只猫立刻警觉,耳朵转向声音来源。
“是你的那个两脚兽。”橘猫嗅了嗅空气,“她在找你。气味很焦虑。”
陆凡抬头看向楼梯上方。林晓晓应该就在附近了。
“记住,”橘猫最后看了陆凡一眼,快速传达信息,“夜里不要单独去东边的废车场,那里最近有‘坏气味’。如果看到眼睛在暗处发红光的东西,跑,别回头。还有…小心‘天上’。”
说完,三只猫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几个轻盈的跳跃,消失在楼梯下方和杂物堆的阴影里。
平台恢复了安静。
陆凡站在原地,消化着刚刚获得的大量信息:清洁者、换皮者、猫的规矩、警告…
以及脖子上这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定位器。
脚步声近了。林晓晓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手电筒的光束扫了过来。
“陆凡!”她压低声音惊呼,快步跑过来,蹲下身,“你果然在这里!你怎么出来的?伤怎么样?”
她的眼里是真切的担忧。陆凡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复杂而危险的新世界里,这个愿意相信他、担心他的女人,可能是他唯一的盟友。
他轻轻“喵”了一声,用头蹭了蹭她的手。
这个亲昵的、属于猫的动作,让林晓晓愣住了。这是陆凡第一次主动与她进行肢体接触。
“我们先回去。”她小心地抱起他,检查他爪子上的纱布——还好,没有渗血,“回去再说。”
她抱着陆凡走上楼梯。陆凡趴在她肩头,看着下方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平台。
橘猫最后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小心“天上”。
他抬起头,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看向正在逐渐被夜色浸染的天空。
几颗早出的星星冷冷地闪烁着。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