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六楼公寓，关上门，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两个部分——门外是充满未知和警告的猫族暗影世界，门内是温暖、明亮但同样复杂的人类居所。
林晓晓把陆凡放在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个审讯官。
“说吧，”她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出去的？为什么出去？见了谁？”
陆凡看着她。他不能说话，但可以用行动解释一部分。他跳下沙发，走到阳台推拉门边，用爪子指了指窗锁，然后做了个用头顶开的动作，再指了指防盗窗栏杆的间隙。
林晓晓走过去检查，果然看到锁扣被顶开了。“你…从栏杆挤出去的？”她倒抽一口冷气，回头看向陆凡小小的身体和受伤的爪子，“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万一掉下去…”
陆凡平静地看着她。危险，他知道。但他有必须冒险的理由。
“是为了见白天那只橘猫？”林晓晓猜测。
陆凡点头。
“它找你有什么事？和害你变成这样的人有关？”
陆凡摇头。他走到工作台边，用爪子碰了碰素描本。林晓晓会意，拿来本子和铅笔。
陆凡艰难地抱着铅笔，在本子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猫头，然后在猫头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简单的人形图案，中间画了一个问号。
“猫…和人…关系？”林晓晓皱眉，“你是想问我，那只猫和人类有没有关系？还是说…猫和变成人有关？”
陆凡想了想，在人形图案上画了个叉，然后在猫头图案旁边画了几个更小的猫头，再画了一个圈把它们圈起来。
“猫的…群体？社群？”林晓晓眼睛睁大，“你是说，那些猫是一个有组织的群体？它们有自己的…社会？”
陆凡点头。他继续画，在圈外画了几个简陋的、拿着棍棒的人形，指向猫圈。
“有人类在威胁它们？抓捕它们？”
陆凡犹豫了一下，画了个问号。他不确定“清洁者”是不是人类。
林晓晓陷入了沉思。她坐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所以，你出去是为了…了解猫的世界？因为你觉得自己现在属于那里？”
陆凡摇头。他在猫圈和自己（那个猫头）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中点坐下，看着林晓晓。
“你卡在中间。”林晓晓轻声说，“不属于人类世界，也不完全属于猫的世界。”
一语中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带。
“那个定位器，”林晓晓忽然说，“你戴着它出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陆凡立刻看向她。她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找你的时候，打开了追踪软件。”林晓晓拿出手机，点开那个APP，“我看到你的位置在移动，但软件界面的角落，有一个很小的红色图标闪烁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我以为是信号问题，但现在想想…”她看向陆凡，“那个挂坠，是我一个前同事给我的。她离职前搞宠物智能硬件创业，这是早期的测试样品之一，功能不全，她就随手放我这了。但我记得她说…这个测试版有个额外的‘环境异常震动记录’功能，如果佩戴的宠物处于剧烈运动、高频声音或者强电磁环境里，会触发本地记录，但不会实时上传，需要连接电脑才能读取数据。”
环境记录？陆凡心跳漏了一拍。橘猫它们发出的那种“真言”交流，会不会被记录为“异常”？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林晓晓追问，“除了见那只橘猫？”
陆凡不能告诉她全部。猫的“真言”，清洁者，换皮者…这些信息太过离奇，而且可能给她带来危险。
他走到素描本前，画了一个简陋的云朵和太阳（代表天空），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眼睛，再画了个叉。
“天空…有眼睛？不行？”林晓晓解读，“你是说…要小心天空？不要被看到？”
陆凡点头。这是橘猫最明确的警告，可以分享。
林晓晓的表情变得凝重。“无人机？监控？还是…”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闪过忧虑。她拿起手机，快速搜索了什么，然后递给陆凡看。
那是一则本地新闻快讯，发布于两天前：“警方提醒：近期我市多个老旧小区发生宠物失踪事件，请饲主加强看管，夜间避免放养。如有线索请及时联系…”
下面有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似乎是夜晚，有什么快速移动的影子，但看不清楚。
“最近确实不太平。”林晓晓低声说，“我楼下邻居阿姨养的泰迪，上周就在小区里丢了，找了好久没找到。阿姨哭了好几天。”
宠物失踪…清洁者…
陆凡感到一股寒意。也许那些失踪的宠物，并不全是走丢那么简单。
“陆凡，”林晓晓忽然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你究竟卷入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那些猫到底知道什么。但你现在在我家，我…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要再去冒险了，至少在你伤好之前。如果你需要了解什么，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轻轻敲在陆凡心上。作为陆凡，他曾经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承担后果。破产后，他更是众叛亲离，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而现在，这只小小的、温暖的“安全屋”里，有一个女人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林晓晓的眼神坦率而坚定，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朴素的“既然捡回来了就要负责到底”的决心。
陆凡走到她脚边，再次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腿。
一个简单的猫式感谢。
林晓晓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好了，晚饭时间。今天你立功了，设计方案客户肯定会喜欢。所以…”她起身走向厨房，“奖励你一块三文鱼，我昨天买的，本来想自己吃。”
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煎锅的声音响起，诱人的香气很快飘散出来。
陆凡跳上餐桌旁的椅子，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这个小小的、堆满画稿和书籍的空间，扫过阳台上那盆绿萝，扫过林晓晓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陌生，但不再冰冷。
也许，在这个荒谬的绝境里，他找到的不只是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
窗外，夜色渐深。
对面的楼顶，那只狸花猫再次出现。它蹲在阴影里，幽亮的眼睛注视着六楼温暖的灯光和窗户里晃动的人影，耳朵转动着，捕捉着夜晚所有的声音。
远处，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
而在更深的暗处，某些东西正在缓慢地、耐心地移动，搜寻着“异常”的气味。
夜还很长。
对于困在猫身里的陆凡，和收留了他的林晓晓来说，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