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
巨大的舆图铺在金砖地面上,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开平、和林、应昌……
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大明与北元拉锯的修罗场。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舆图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身后,站着两尊铁塔。
魏国公徐达,鄂国公常遇春。
这两位大明的军神,此刻也是面色沉肃,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边境线,一言不发。
“扩廓帖木儿这老狐狸,滑得像条泥鳅。”
朱元璋冷哼一声,伸手在舆图上重重一拍。
“咱的粮草运上去,他就跑;咱的大军撤下来,他又来挠两爪子。”
“他是想耗死咱们!”
徐达微微躬身,沉声道:“上位,北伐并非一日之功,需徐徐图之……”
话音未落。
“砰!”
奉天殿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
巨大的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简直像是平地起惊雷。
朱元璋猛地回头,眼里的杀气瞬间便溢了出来。
谁这么大狗胆?
敢闯奉天殿?
逆光中。
一道高大的人影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一身亲王蟒袍,却穿出了一股子披甲带煞的味道。
是秦王,朱樉。
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这金砖地面踩裂。
那种气势,根本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是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老二?”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手里的那方白玉镇纸,直接就被他抄了起来。
“混账东西!没看见咱在议军国大事?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这一嗓子,若是换了以前的朱樉,怕是早吓得跪在地上尿裤子了。
徐达和常遇春也皱起了眉。
这秦王平日里虽然荒唐,但也知道分寸,今儿个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然而。
朱樉没滚。
他甚至连膝盖都没弯一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暴怒的帝王,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
只有冷。
刺骨的冷。
“父皇。”
朱樉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又指了指北方。
“俺听说,徐叔叔要北伐。”
“您给俺一支兵。”
“俺去把扩廓帖木儿的人头,给您拎回来当下酒菜。”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常遇春瞪圆了那双虎眼,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朱樉。
徐达更是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
这秦王,莫不是失心疯了?
扩廓帖木儿是谁?那是王保保!那是连上位都称赞的“奇男子”!
就凭你?
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二世祖?
“你说啥?”
朱元璋都被气笑了。
他把手里的镇纸往桌上重重一摔,那是真想从御案后面冲出来踹人。
“你给咱拎回来当下酒菜?”
“你当打仗是过家家?那是死人的事!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就你那两下子,上了战场,别说杀敌,别给咱大明丢人现眼就算烧高香了!”
“滚回去读你的《孟子》!再敢胡咧咧,咱打断你的腿!”
朱元璋的口水都快喷到朱樉脸上了。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
整个奉天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朱樉还是没动。
他站在那儿,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书生救不了大明。”
“俺不读书。”
朱樉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竟逼得那股帝王威压都散了几分。
他那双融合了白起模板的眸子,猛然间黑气翻涌。
【杀气缠身】,全开!
轰!
明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攻击,但站在他对面的朱元璋、徐达、常遇春三人,却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少年皇子,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是一片堆积如山的尸骸。
常遇春甚至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这是战阵厮杀多年养成的本能。
这小子……
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煞气?!
“俺不要帅位,也不要偏将。”
朱樉迎着朱元璋的目光,一字一顿。
“俺只要五百人。”
“不要精兵,不要强将。”
“把天牢里那些要问斩的死囚,军营里那些不服管教的刺头,给俺。”
“五百条烂命,换北元十年安宁。”
“父皇,这买卖,您赚。”
朱元璋怔住了。
他盯着自家的老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那眼神里的决绝,那身上散发出来的暴虐气息,让他这个开国皇帝都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这还是那个只会追着宫女跑的废物老二吗?
“要是俺回不来。”
朱樉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血腥味。
“那就让俺死在外面。”
“省得以后给您丢人。”
“但要是俺回来了……”
朱樉没再说下去。
他猛地伸手,一把抽出了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刀。
这一举动,把徐达吓了一跳,正要上前护驾。
却见朱樉手腕一翻。
寒光一闪。
“唰!”
一缕黑发,飘飘扬扬地落在金砖地面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在古代,断发如断头,是大不孝,也是最决绝的誓言。
“俺以此誓,不灭北元,誓不回朝!”
朱樉把刀往地上一扔。
“当啷”一声脆响。
“好!”
一直没说话的徐达,忽然猛地喝了一声彩。
他看着朱樉,眼里的震惊已经变成了欣赏。
武人,最重血性。
不管这秦王是不是疯了,就冲这份敢在御前断发的胆气,就冲那身莫名其妙却又恐怖至极的杀气。
这小子,是个带兵的种!
“上位。”
徐达跨前一步,抱拳道。
“雏鹰不飞,永远不知道翅膀有多硬。”
“二殿下既然有此决心,不如……就让他去试试?”
“五百死囚而已,就算全折了,也不伤咱大明的元气。”
朱元璋看着地上的断发,又看了看一脸倔强、如同野狼般的儿子。
那个“滚”字,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是没吐出来。
他也想看看。
这老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或者是,这小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咱看不透的东西?
“行。”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坐回了龙椅上。
声音恢复了冷硬。
“你要找死,咱不拦着。”
“五百死囚,咱给你。”
“但你记住了。”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朱樉的鼻子。
“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秦王。”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粮草优待。”
“你就是一个先锋营的大头兵,是一个百户。”
“要是死了,别指望咱给你收尸!”
“滚去领人!”
朱樉闻言,脸上没有丝毫被贬斥的沮丧。
相反。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
没了秦王的身份束缚,没了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
在那尸山血海的战场上。
白起,才能真正活过来。
“儿臣,谢父皇隆恩!”
朱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决绝,如同一头挣脱了锁链的恶虎,即将扑入羊群。
……
应天府大牢,深处。
这里关押的,都是等着秋后问斩的重刑犯,或者是军中犯了死罪的兵痞。
阴暗,潮湿,臭气熏天。
五百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男人,正被狱卒像赶牲口一样赶到校场上。
他们有的满脸横肉,有的眼神阴鸷,有的虽然瘦小但目光如毒蛇。
没一个是善茬。
都是手里沾过血、背过人命的亡命徒。
“这就是那个二傻子王爷要的兵?”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大汉,吐了口唾沫,斜眼看着校场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满脸的不屑。
“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到了战场上,尿都要吓出来。”
“嘿嘿,等出了城,咱们就把这小子做了,哪怕落草为寇也比送死强……”
底下的窃窃私语,充满了恶毒与暴戾。
野兽,只服比自己更凶的野兽。
高台上。
朱樉脱去了蟒袍,只穿了一身最普通的粗布鸳鸯战袄。
但那战袄有些紧,绷在他那经过系统改造的身躯上,显出如岩石般的肌肉线条。
他看着底下这群人渣。
没说话。
只是缓缓地,开启了【杀气缠身】。
那一瞬间。
校场上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朱樉的瞳孔,变得漆黑一片,仿佛有两个黑洞在旋转。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就像是在看一堆行走的经验包,一堆用来堆砌京观的材料。
底下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掐断了。
那个缺耳朵的大汉,只觉得喉咙发紧,膝盖发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想要跪下磕头。
这哪里是个王爷?
这分明是个活阎王!
朱樉笑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死囚的耳朵里。
“都听好了。”
“俺不问你们犯了什么事,也不管你们以前杀过多少人。”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归俺了。”
“想活命的,就拿起刀,跟俺去杀人。”
“杀够了本,俺给你们自由。”
“杀不够……”
朱樉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朱元璋刚刚扔给他的百户腰牌。
他手上猛地一用力。
“咔嚓!”
纯铁打造的腰牌,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捏成了废铁,扭曲成一团麻花。
铁粉簌簌落下。
五百死囚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他娘的是人手?
“杀不够,这就是下场。”
朱樉把废铁往地上一扔。
“现在。”
“给俺嚎一嗓子,还是想当娘们儿?”
短暂的死寂后。
是一声震破苍穹的怒吼。
“杀!!!”
五百头野兽,出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