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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风裹着沙尘,呼啦啦地卷过校场。

旌旗猎猎作响。

大军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层铺在黄土上的生铁。

那是徐达的中军,整齐,肃杀,连呼吸声都像是同一个鼻孔里出来的。

可在这铁板一块的军阵边角上。

却有一块“烂泥”。

五百个衣衫不整、眼神凶狠的汉子,歪七扭八地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的还是生锈的。

但没人敢小瞧这群人。

因为那股冲天的血腥气,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死囚营。

朱樉骑在马上,那是昨天从守备千户那儿“借”来的战马,不算好马,但勉强能骑。

他穿着鸳鸯战袄,没戴头盔,黑发随意束在脑后。

就像是一头刚睡醒的狼王,领着一群疯狗。

“这就是二爷的兵?”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蓝玉一身明光铠,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十个亲兵,威风凛凛地停在死囚营前。

他今年刚三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朱樉,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二爷,这是去打仗,不是去菜市口砍头。”

“这一帮子乌合之众,还没见到鞑子,怕是自己先乱了吧?”

蓝玉这话一出,死囚营里顿时一阵骚动。

几个脾气暴躁的死囚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阴冷地盯着蓝玉。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蓝玉身后的亲卫大声呵斥,手里马鞭一扬,就要往人堆里抽。

“啪!”

马鞭没抽下去。

因为被人抓住了。

朱樉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那亲卫马前,单手抓住了鞭梢。

“蓝将军。”

朱樉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蓝玉。

眼神平静得有些渗人。

“你要教训俺的兵?”

“俺的兵,只有俺能打,只有俺能杀。”

“别人动手,就是不行。”

说着,手腕轻轻一抖。

“哎呦!”

那亲卫惊呼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竟被拽得从马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蓝玉脸色一变。

“好大的力气!”

他眯起眼,手按在了腰刀上。

“二爷这是要跟我动手?”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一边是名震军中的悍将蓝玉,一边是刚刚杀人立威的秦王朱樉。

这要是打起来,那可就热闹了。

“蓝玉,你闲得慌?”

一声粗豪的大笑,从远处传来。

人群分开,一匹通体枣红、四蹄如雪的战马缓缓踱步而来。

马上坐着个铁塔般的汉子,满脸络腮胡,一双铜铃大眼精光四射。

鄂国公,常遇春。

“姐夫!”

蓝玉见到来人,不得不收起那副桀骜的样子,抱拳行礼。

常遇春没理他,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朱樉身上。

“二殿下,好手段,好力气。”

常遇春看着朱樉,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担忧。

“但这可是真正的战场。”

“光有力气,那是莽夫。”

“光有杀气,那是屠夫。”

“要想当将军,得有那个让人把命交给你的本事。”

常遇春说着,挥了挥手。

“把那畜生牵上来!”

几个膀大腰圆的马夫,拽着几根粗麻绳,费力地从后面拖出一匹马来。

那马通体乌黑,皮毛油光水滑,像是缎子一样。

但它的眼神,却充满了暴虐和狂躁。

这是一匹野马。

真正的草原马王。

它一出现,周围的战马纷纷不安地打着响鼻,往后退缩。

“这是前些日子,斥候从北元那边弄回来的。”

常遇春指着那匹黑马,笑道。

“性子烈得很,踢死了三个驯马师,咬伤了两个千户。”

“二殿下既然想当先锋,这坐骑怎能不行?”

“这马要是能骑,我常遇春不仅这匹马送你,这死囚营那点烂装备,我也给你换了!”

常遇春这是在激将,也是在劝退。

这马王,连他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降服。

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

不死也得脱层皮。

蓝玉在旁边嗤笑一声:“姐夫,你这是为难二爷了,这畜生连我都甩下来过,二爷要是伤着了……”

“闭嘴。”

朱樉淡淡地瞥了蓝玉一眼。

然后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那匹黑马。

那黑马见有人靠近,顿时暴躁起来。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足有一人多高。

那几个马夫吓得手一哆嗦,绳子都差点脱手。

“殿下小心!”

常遇春也是一惊,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救援。

这马蹄子要是踹实了,骨头都得碎。

可朱樉没躲。

他不退反进,迎着那两只巨大的马蹄,一步跨出。

双眼,猛地睁大。

【杀神威压】,全开!

轰!

一股无形的煞气,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砸在了黑马的脑袋上。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慑。

就像是一头温顺的绵羊,遇见了远古的暴龙。

那是尸山血海的味道。

那是千万人屠的气息。

黑马那扬起的前蹄,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双原本狂躁暴虐的马眼里,此时充满了恐惧和呆滞。

它看到了什么?

它看到了一片血色的地狱!

“跪下。”

朱樉开口,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

却像是重锤砸在黑马的心口。

“噗通!”

在全场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那匹从未向任何人低头、踢死过数人的草原马王。

前蹄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脑袋低垂,贴着地面,浑身瑟瑟发抖。

像是在向它的君王,行跪拜大礼。

静。

死寂。

蓝玉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那几个马夫更是像见鬼了一样,绳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连常遇春,那双虎眼都瞪圆了。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驯马的好手。

有用鞭子的,有用糖块的,甚至有用熬鹰法子熬的。

但从未见过有人,只用一个眼神,一句话。

就让这野性难驯的畜生,跪地臣服!

这是什么手段?

这是什么气势?

朱樉走到黑马面前,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那黑马不仅没躲,反而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朱樉翻身上马。

黑马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稳稳当当,连个响鼻都不敢打。

朱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蓝玉。

“蓝将军。”

“这马,俺骑得?”

蓝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那些嘲讽的话,现在就像是一个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常遇春深吸一口气,眼里的震惊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狂热的光芒。

他看着朱樉,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比那个时候的自己,还要狠,还要狂!

“好!好!好!”

常遇春连说三个好字,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黑马的缰绳。

“二殿下,不,朱百户!”

“这马,归你了!”

“我常遇春说话算话,这一营死囚的装备,我包了!”

“不过……”

常遇春话锋一转,眼神灼灼地盯着朱樉。

“我还有个赌约,敢不敢接?”

朱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森然如刀。

“常叔叔请说。”

“我不跟你比力气,那是莽夫干的事。”

“我就跟你比杀人!”

常遇春指着北方,声音洪亮如钟。

“这次北伐首战,若是你能带这五百死囚,斩首过百,还不折损过半。”

“我就承认你有资格做这个先锋!”

“而且……”

常遇春从亲卫手里接过一套漆黑如墨的重甲。

那甲叶子厚实,上面隐隐有着暗红色的纹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套陨铁重甲,是我当年的战利品,一直没舍得穿。”

“你要是赢了,它就是你的!”

“要是输了……”

常遇春冷笑一声。

“你就给我乖乖滚回南京,去读你的圣贤书,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朱樉看着那套重甲,眼里的贪婪一闪而逝。

好东西。

能抗住重锤而不碎,能挡住强弩而不穿。

正是他现在缺的保命符。

“一百个脑袋?”

朱樉摇了摇头。

常遇春以为他怕了,正要开口。

却听那个坐在马背上的少年,淡淡地说道:

“太少了。”

“常叔叔,咱们玩大点。”

“三百个。”

“少一颗脑袋,俺就把自己这颗脑袋,切下来给您当球踢。”

全场哗然。

蓝玉更是忍不住骂了一句:“疯子!”

首战斩首三百?

还要保证死囚营不折损过半?

这怎么可能!

这不仅仅是狂妄,这是在找死!

可朱樉的神色,却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他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一声,载着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了死囚营的队伍。

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话语。

“这甲,俺要定了。”

“记得给俺擦干净点,俺不喜欢别人的汗味。”

常遇春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猖狂。

“这小子……”

他转头看向一脸懵逼的蓝玉。

“蓝玉啊,这次,咱们怕是要看走眼了。”

“这大明朝,怕是要出一个真正的杀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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