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雨缠了三,湿冷的气浸透了老城区的砖瓦,旧房改造的工地歇了工,脚手架裹着防雨布,巷子里只剩雨水敲着青石板的声响。王君明从小红的按摩店出来,浑身松快,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脚步都比往轻快,揣着刚买的热包子,拐去了他们早前买下的那套二手房 —— 这房子收拾妥当却一直空着,成了他和余作海临时的落脚地。
推开门,果见余作海蹲在次卧的木案旁,对着一堆旧房捡来的杂木忙活。他比王君明大两岁,个子矮墩墩的,哮喘犯了齁声扯得老远,此刻正攥着磨尖的竹签蘸着墨水画痕,身旁那只简易墨斗的棉线还绷在木头上,黑亮的墨痕笔直利落。听见动静,余作海抬眼瞅见王君明的模样,立马放下手里的活,齁着气笑:“你这脸泛着红,步子飘乎乎的,又去哪快活了?”
王君明把热包子递给他,刚凑过去,余作海就偏头往他领口闻了闻,皱着眉又笑:“你是不是又沾了香粉味?跟红丫头见面了吧?”
王君明被戳穿也不藏着,咧着嘴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你懂我的心!闲来无事,就去看了趟小红,解解乏。这事你可得帮我捂严实了,可不敢给江山翠说,回头她又多心。”
余作海咬着包子,含糊着点头,指腹摩挲着墨斗粗糙的木柄:“这你放心,我咋能多嘴?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活,各守各的心思,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他平里和王君明搭伴打牌、活,最懂彼此的难处,王君明在外的这点心思,他从不多问,更不会外传。
王君明松了口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捣鼓,烟卷捏在指尖没点:“你倒会找地方,这空房比租的屋静,捣鼓木头倒舒坦。我当你窝着打牌,倒在这拾掇出活计了。”
“打牌哪有这踏实。” 余作海摇着头,齁着气说,“我爹就会做村里的粗活计,木缸、脸盆、墨缸,还有农家的长木柜,就传了我点赞墨、定线的本事,城里精细活弄不了,可粗活还能搭把手。闲着也是熬,不如捣鼓点玩意。” 说着他扯了扯墨线,“嘣” 的一声,黑亮的墨痕落在木头上,竟格外齐整。
正说着,王君明的手机响了,是齐经理的电话,喊他们去巷口小饭馆吃饭,照看歇工的乡里乡亲。喊上余作海,两人踩着雨洼往饭馆走,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同乡,齐经理拎着酒和点心,刚进门就笑:“看这雨把大伙憋的,今我做东,吃好喝好!”
酒过三巡,聊起余作海的木匠活,齐经理笑着夸他手巧,余作海却红了脸,摆着手齁着气推辞:“齐经理别夸,我就会做乡下的粗物件,登不上台面。” 齐经理抬手拍了拍他的头,宽慰道:“能把粗活做扎实就是本事,有这兴趣爱好就够了,总比闲着混子强。”
被人肯定,余作海眼里漾着欢喜,话也多了些,抿着酒说起家里的光景:“我家原先住村口路边,条件还算过得去,姊妹弟兄三个,俩弟弟都娶了媳妇外出活,我守着家里的茶地。每年收茶能挣一万多块,米面就近超市买,省事。家里还有块桑树地,养蚕的人来砍枝,都会拎着礼信 —— 面、牛,再带条烟两瓶酒,乡里乡亲的,不图啥。”
齐经理听得连连点头:“这田园子倒舒坦。” 余作海却叹了口气:“舒坦是舒坦,就是太闷,家里就我一个人,吃穿花不了几个钱,一年到头闲着心里空。这才跟着君明出来闯,再也不想打牌混子了,老了得给自己攒两个钱。我没儿没女,就想像工地上的老何那样,腰包里有积蓄,将来老了动不了,能吃口好的,不给国家添麻烦。”
“你这想法实在!” 齐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放心吧!往后在工地上,你身子要是吃不消,就些轻巧的,捣鼓木料、定线量尺,刚好合你的手艺。” 余作海立马直了直腰,齁着气忙道:“齐经理放心,我这身子看着矮,磕磕绊绊倒也结实,重活轻活都能,绝不偷懒!”
一旁的王君明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放心,咱哥俩一起,保准亏不了你。” 几人又聊起洛阳的光景,齐经理说起包公祠的龙头铡、铡,余作海眼睛立马亮了,凑上前说小时候听村里说书的讲杨家将、包公断案,潘仁美、寇准的故事倒背如流。见他兴致勃勃,齐经理笑着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他:“雨停了就跟君明他们去逛逛,也算来洛阳一趟,见见世面。”
余作海捏着钱,脸涨得微红,连连摆手要推回去,齐经理按住他的手,王君明也在一旁劝,他这才把钱攥紧,嘴角咧着憨憨的笑。临走时,齐经理又领着大伙去了老城区的赶集地,给每人挑了一身厚实的藏青工装、一双胶鞋:“下雨天活不方便,穿这个暖和,歇工了就在屋里歇着,饭管够。”
捧着新衣服新鞋子,余作海还紧紧攥着那一百块钱,两人往二手房走。秋雨还在飘,老城区的灯影揉在雨雾里,余作海把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小心翼翼把那一百块钱压在墨斗底下,这才拿起砂纸,一点点磨着墨斗的木柄,连细毛刺都磨得净净。
王君明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巷,看着身旁低头捣鼓木头的同乡,忽然想起方才进门时的打趣,心里暖烘烘的。余作海扯了扯磨好的墨线,黑亮的墨痕笔直落在木头上,齁着气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笃定:“君明,等达仁河的枞树运过来,我帮你赞墨、定线,保准横竖不差一分。往后咱好好,你守着你的心思,我攒我的钱,子定能捣鼓红火。”
王君明笑着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咱哥俩一起,雨停了先去逛包公祠,看看那龙头铡,再把木料的事办利索,往后的子,咱一步一个脚印来!”
雨还在下,空屋里的木案旁,墨斗的棉线扯了又拉,黑亮的墨痕落在木头上,也落在两个秦巴山汉子的心上。这异乡的秋雨虽冷,却挡不住屋里的暖意,挡不住两个搭伴闯生活的同乡,守着彼此的分寸,揣着对来的期盼,在洛阳的老城区里,一点点捣鼓着属于自己的,踏踏实实的子。
这一,便在秋雨的淅沥里,在木料的清香里,在同乡的默契与对生活的热望里,慢慢落了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