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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年关的开封,风里都裹着古城的烟火气,汴河两岸的红灯笼串成了火龙,旧房改造的工地歇了工,脚手架上蒙着的防尘布,被风卷着露出几分喜庆的红。王君明从齐经理办公室急匆匆往回赶,帆布包沉甸甸坠在肩头,鼓囊囊的,一推开那套二手两居室的门,就扬着嗓门喊:“于哥,工友们,领工钱喽!”

屋里的余作海正蜷在次卧的硬板床上歇着,听见声响,矮墩墩的身子一骨碌翻下来,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哮喘的齁声顺着呼吸扯出来,却顾不上喘匀,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鼓囊囊的布包,浑浊的眸子里透着藏不住的期待。两个同乡工友也闻声凑过来,狭小的客厅里,空气瞬间被 “工钱” 二字烘得发烫。

王君明把布包往八仙桌上一倒,大红票子哗啦啦散了一桌,红得晃眼。他数出厚厚的一沓,递到余作海面前:“于哥,这一年歇一阵一阵,刨去吃喝,净落一万七,你点点。” 又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订好的高铁票,“年廿八的票,到家刚好赶上年夜饭,跟侄儿们凑个热闹。”

余作海没吱声,黝黑的脸膛泛着局促的红,双手接过钱时,指腹微微发颤,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崭新的票子,像摸着什么稀世珍宝。他转身走到床边,把钱一张张捋平,整整齐齐铺在床板中央,然后一屁股坐上去,把钱压在屁股底下,仿佛这样才能安心。王君明给另外两个工友数完工钱,看着他们揣着钱欢天喜地地走了,刚要转身收拾自己的行李 —— 他归心似箭,江山翠还在达仁河守着养老院的老人和瞎眼娘,等着他回去 —— 余作海突然站起身,一把抢过他的手机,指尖飞快地戳着屏幕,等王君明反应过来,高铁票已经退了,退款提示弹了出来。

“你咋退了票?不回家了?” 王君明皱着眉,语气里满是诧异。

余作海把手机递还给他,手往棉袄兜里揣了揣,齁声断断续续的,声音淡淡的:“回啥家…… 爹娘走了两年多了,屋里就剩个空壳子,回去也没啥意思。年货懒得备,连煎条鲶鱼、炒盘合菜的兴致都没有。”

“那你就在开封过年?” 王君明愣了,“好歹回去跟侄儿聚聚,就算不热闹,也有人说说话啊。”

余作海摇了摇头,头扭向窗外,看着巷口挂起的红灯笼:“不了…… 侄儿们有自己的亲戚要走,我回去也是添乱。在这过,清净。”

王君明劝了几句,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塞进余作海手里,钥匙串上挂着个磨得发亮的铁环,是原房主留下的。“于哥,这钥匙你收好了。” 他反复叮嘱,“出门一定把门锁死,值钱的东西都归置到固定地方,别回头找不着。这房子是我买的,正月十五之前我都不回来,这阵子,它就是你的了!”

余作海捏着冰凉的钥匙,指腹摩挲着锁芯的纹路,那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竟烫得他眼眶发。他快五十岁了,父母双亡,无妻无子,一辈子在秦巴山的山坳里刨食,后来跟着王君明出来闯,住的是工棚,睡的是通铺,从来没有过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如今,在开封这座古城里,他竟有了一套自己的房子,哪怕是旧的,哪怕只有两居室,却足够遮风挡雨,足够让他安安稳稳过个年。他咧开嘴,憨憨地笑了,齁声里都透着欢喜。

王君明收拾好行李,又叮嘱了几句 “按时吃饭”“少抽点烟”,便急匆匆地走了,屋里只剩余作海一个人。他走到门口,看着王君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把门锁好,又反复拧了拧,确认锁死了,才松了口气。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八仙桌的桌面,又摸了摸灶台的瓷砖,最后走到次卧,掀起褥子,把那一万七千块钱重新铺好,压得平平整整,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除夕。这十几天里,余作海把王君明的叮嘱记在心里,每揣着钥匙,慢悠悠地逛开封的街道。他拉住隔壁买菜的大婶打听,大婶笑着告诉他:“过年超市都正常开门,就是初一早上人少点,备够七八天的吃食就行。” 他便连着三天泡在超市里,按每两顿饭的量,买了米面油、青菜、五花肉、冻鱼、冻虾,还有几瓶最便宜的散装白酒,满满当当堆了半间屋。这房子里留着原房主的旧家具,灶台、锅碗瓢盆样样齐全,他试着烧了次水,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暖烘烘的热气裹着烟火气,让他想起秦巴山老家的土灶,心里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除夕夜里,开封成了一座不夜城。汴河边上人头攒动,锣鼓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像极了话本里描述的《清明上河图》,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余作海站在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烟火气涌进来,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齁声又响起来,却舍不得关窗。楼下的人群里,有牵手的情侣,有抱孩子的夫妻,有结伴而行的老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这热闹的光景,是他在秦巴山从未见过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心里满是满足 —— 他不再是无家可归的人了,他在这座城里,有了自己的落脚处。

夜渐渐深了,汴河边上的烟花终于炸响。一朵朵花火在夜空里绽开,红的、黄的、绿的,映红了半边天,也映亮了他的窗户。余作海转身走到床边,掀起褥子,看着那铺得整整齐齐的一万七千块钱,心里熨帖得很。他想起从前在秦巴山的子,年年过年,别说攒下一万七,就是一千块钱都难挣,有时候甚至要靠卖柴禾换点年货。如今,他靠着自己的手艺和力气,挣了钱,有了房,哪怕孤身一人,也觉得子有了奔头。

他从抽屉里翻出提前准备好的香和黄纸 —— 是逛集市的时候特意买的。他把黄纸铺在八仙桌上,点燃一炷香,袅袅的青烟顺着半开的窗户飘出去,融进外头的烟火气里。他对着香火,轻声喊着爹娘:“爹,娘,我在开封过年呢…… 挣了一万七,还得了一套房子,你们放心,我过得挺好的。” 他的声音带着哮喘的齁声,断断续续的,却格外真诚,“你们在那边好好的,明年我再来看你们。”

祭完祖先,他收起香灰,从兜里摸出刚买的无嘴香烟。这种烟便宜,劲儿大,是他常年抽的。他把二十烟分成两炷,一接一地捻着抽,烟圈袅袅升起,在屋里绕了一圈,又飘出窗外。他走到灶台边,点燃火苗,煎了条鱼,炒了盘青菜,切了点猪头肉,又烫了壶白酒。一碟菜,一杯酒,他独坐在八仙桌边,自斟自饮。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五彩的光透过窗缝洒进来,落在他的酒杯里,落在铺着钞票的床铺上。他抿一口酒,辣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他咳嗽了几声,齁声又响起来,却忍不住咧开嘴笑。他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没有热热闹闹的亲戚,可他有这一屋的吃食,有这一万七千块钱,有这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有开封古城的热闹作伴。比起秦巴山的清冷孤寂,比起从前连一千块都难挣的子,如今的光景,已经是他这辈子不敢想的圆满。

烟圈在他眼前划过,借着这淡淡的烟圈,他仿佛看见远处的烟花在肆意绽放,听见外头的欢笑声、锣鼓声、烟花声透过窗缝传进来,混着屋里的酒香、菜香,成了最动听的年曲。他伸出手,拨弄着火机,火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映着他脸上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孤单,只有踏实和满足。

酒喝到微醺,余作海趴在桌上,听着外头不绝于耳的烟花声,看着床边那铺得平平整整的大红票子,嘴角挂着憨憨的笑。他快五十岁了,孤苦半生,如今终于在这座陌生的古城里,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这一年,值了;这个年,暖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开封的夜依旧热闹,而这两居室的旧屋里,一个从秦巴山走来的汉子,守着自己的工钱,守着自己的房子,守着半生难求的安稳,在烟火缭绕中,度过了他这辈子最踏实、最幸福的一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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