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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秦巴山的冬阳带着点温吞的暖意,洒在安置点五层砖混小楼的院子里。石桌旁,老吕和几个老人正围着棋盘厮,棋子落在石桌上的脆响,顺着达仁河的风飘出老远。

一道佝偻的身影慢慢挪进院子,是老何。他身上的灰卫衣洗得有些发白,裤脚沾了些草屑,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布袋,里面装着两颗水果糖 —— 是上次 “我” 母亲塞给他的,一直没舍得吃。距离上次来安置点,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老何在养老院过得不踏实。白天跟着护工散步、晒太阳,夜里却总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张婶说的话:安置点留着两间房办丧事,有老松木棺木,还有人唱孝歌、做道场。可没人带孝的疙瘩,还有自己充公的土地到底能不能安埋,像两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思来想去,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溜出养老院,坐了早班车,再来安置点 “印证” 一番。

他没敢直接上楼找张婶,怕打扰她,也怕自己的疑问显得多余。远远站在石桌旁,看着老吕他们下棋,想等没人的时候,再去瞧瞧那两间专门办丧事的房子。

“这不是何老婆子的儿子吗?” 老吕落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瞥见他,嗓门亮得很,“你不在养老院待着,跑这儿来啥?下棋你又不懂,站这儿凑啥热闹。”

这话像一刺,扎得老何脸瞬间红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攥着布袋的手指更紧了,指节泛白。周围下棋的老人也纷纷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讷讷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往院子外走,心里堵得慌。老吕的话没说错,他确实不懂下棋,也确实像个外人,贸然闯进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顺着安置点外的小路,他往达仁河的分支走去。河水结了层薄冰,泛着冷冷的光,岸边的树枝光秃秃的,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想往冷山林里走,听说那两间办丧事的房子就在山林边缘,他想亲眼看看,张婶说的是不是真的。

刚踏进山林入口,就被护林员拦住了。护林员穿着迷彩服,手里拿着登记本,眉头皱着:“老乡,你啥呢?冷山林现在是饮水水源地保护区域,不能随便进!赶紧出去,别破坏了植被。”

护林员的语气带着呵斥,老何吓得往后缩了缩,连忙摆手:“我…… 我就是想看看附近是不是有两间房子,专门给老人办后事用的。”

“有也不能随便进!” 护林员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驱赶他,“要办事有专门的人对接,你瞎跑啥?赶紧离开这儿!”

老何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低着头,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脚步沉甸甸的。难道张婶是怕他伤心,故意安慰他的?那两间房子本不存在?没有带孝的人,没有唱孝歌的场面,他百年之后,真的只能冷冷清清地埋在不知道哪儿的地方?

正琢磨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老乡,你咋一个人在这儿溜达?”

老何回头一看,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身材中等,满身都长着浅浅的痣,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男人快步追上来,笑着说:“我看你刚才在安置点院子里,被老吕噎得说不出话,是不是有啥事儿啊?”

老何愣了愣,摇摇头,又点点头,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男人见状,拉着他在河岸的石头上坐下,自我介绍道:“我姓向,叫向老实,就住在前面那栋楼。看你这样子,也是养老院来的?”

“嗯,我叫老何。” 老何低声应着,“我来看看…… 看看安置点是不是真有两间房,给老人办丧事用的。”

向老实笑了,拍了拍大腿:“你说那房子啊,有!真有!就在冷山林边上,收拾得净净的,上次老李头走,就是在那儿办的丧事,请了道士做道场,唱了三天孝歌,热闹得很。”

老何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追问:“真的?那…… 那老李头也没亲人,谁给他带孝啊?办丧事的时候,有人去吗?”

“咋没人去!” 向老实说,“村里的乡亲们都去了,安置点的人也去了不少。带孝的事儿你别愁,上次老李头是村里的后生们轮流给他戴的孝,虽说不是亲的,可都是真心实意送他走。办丧事那天还摆了宴席,村里的妇女们都来帮忙做饭,热热闹闹的,一点都不冷清。”

老何的心慢慢沉了下来,又慢慢浮了上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终于有了回响。他盯着向老实满身的痣,忽然觉得亲切起来,忍不住问:“向兄弟,你…… 你也是孤身一人?”

向老实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是啊,一辈子没娶媳妇,爹娘也走得早。国家给我安排了一套 59 平方的安置房,就在安置点,我一个人住着,挺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身子骨还行,能自己做饭、种地,暂时还不想去养老院,守着自己的房子,心里踏实。”

“那你…… 你就不担心以后的事儿?” 老何犹豫着问,“比如…… 棺木,还有丧事?”

“担心啥?” 向老实笑得豁达,“国家都给安排好了。棺木村里有现成的,就是乡亲们凑钱给孤寡老人准备的,谁用都一样。丧事有村里的部牵头,乡亲们帮忙,唱孝歌、做道场都不会少。你看老李头,走得多风光。”

他看着老何,又说:“我知道你担心啥,是不是怕没人带孝?放心吧,咱安置点的人都心善,到时候肯定有晚辈给你带孝。再说了,人活着的时候过得舒心,死了有人惦记着,就够了。”

老何静静地听着,心里的石头一点点落了地。向老实的话,和张婶的话一模一样,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心里的黑暗。原来张婶没有骗他,原来他不是没人管,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他们这些孤寡老人。

风渐渐停了,冬阳的暖意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达仁河的薄冰下,水流悄悄涌动,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老何从布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向老实:“向兄弟,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这糖你尝尝,挺甜的。”

向老实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笑着说:“这糖真甜!老何,以后别一个人瞎琢磨了,想不通的事儿就来问我,或者去问张婶。安置点的人都是乡亲,不用客气。”

老何点点头,也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他忽然觉得,这秦巴山的冬天,也不是那么冷了。

头渐渐西斜,向老实起身说:“我该回去做饭了,你要是想找张婶,现在去正好,她这个点一般都在家。”

老何也站起身,心里的堵闷一扫而空,脚步也轻快了不少。他朝着安置点五层小楼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胆怯。

走到楼下,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张婶家的门。门很快开了,张婶笑着站在门口:“老何,你咋来了?快进来,我刚煮了玉米糊汤,正好一起吃。”

老何走进屋里,炮弹炉里的柴火正旺,铝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瓷缸里的香源茶还温着。他看着张婶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一直渴望的温暖。

他不再纠结于百年之后的事,也不再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从认识张婶和那个娃开始,他的世界就不再是灰暗的了,黎明已经到来,往后的子,都会像这玉米糊汤一样,暖乎乎、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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