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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秦巴山的除夕,雪像揉碎的月光,簌簌落在达仁河的冰面上,也落在养老院的青砖墙上。食堂里的年夜饭冒着热气,炖排骨的香混着炸丸子的油光,护工给每个人添了满满一碗鱼,说 “年年有余”,可老何握着筷子,扒拉着饭菜,喉咙像堵了团棉花,怎么也咽不下去。

满屋子的欢声笑语衬得他格外孤单。当年娘在时,除夕也只是煮碗带葱花的面条,娘走后,养老院的年夜饭再丰盛,也暖不透他心里的空。趁着护工转身招呼其他老人,他裹紧那件深蓝色的新棉袄 —— 国家发的新年福利,棉花蓬松得很,却挡不住心里的凉。他揣着下午在镇上商店买的二两装二锅头,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悄悄溜出了养老院。

三十晚上的农村没有班车,十里路只能靠走。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刺骨,他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安置点挪。兜里的二锅头瓶身硌着大腿,像个滚烫的念想。路过原来的土坯房旧址时,他停住了脚步。那里早已被平整成一片空地,雪盖在上面,白茫茫的,连一点当年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想起 19 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他攥着攒了半年的工钱,想去跟桂英表白,走到桂英家院墙外,却听见里面传来她和邻村后生的说笑声,他攥着钱的手出了汗,终究没敢推门。后来桂英嫁了人,他就把那份勇敢埋进了土坯房的墙缝里,一埋就是四十多年。

“要是当年再勇敢点……” 他对着空地喃喃自语,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瞬间化成水珠。他从兜里掏出二锅头,拧开盖子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烫,也让眼眶泛起热意。要是当年敢敲门,要是当年敢争一争,是不是今天,他也能有个热热闹闹的家,有个人等着他吃年夜饭?

踩着雪继续往前走,安置点的五层砖混小楼终于出现在夜色里。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像一双温柔的眼睛,勾得他心里发颤。他走到张婶家的单房门口,脚步像灌了铅,挪不动了。

门上贴着鲜红的对联,毛笔字遒劲有力,他不识字,却认得那个 “天” 字 —— 当年村里先生教过,说头顶的就是天。他仰着头,盯着对联上的 “天” 字,听着屋里传来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还有偶尔爆发的笑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他慢慢抬起手,手指弯曲,骨关节轻轻往门板上点了一下。“咚” 一声轻响,在鞭炮轰鸣的夜里,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吓得立刻缩回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脏砰砰直跳。

只要再敲一下,张婶肯定会开门,肯定会笑着拉他进去,肯定会给他盛一碗热乎的玉米糊汤。可他的手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他怕自己这个孤老头子,打扰了这份团圆;怕自己身上的雪水和寒气,弄脏了屋里的暖;更怕自己融不进那片热闹里,最后还是要独自离开。

楼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是住在三楼的方大哥,探出头看见他,笑着喊:“大爷,除夕咋站在这儿?快上来吃口热饭!”

老何连忙摆手,声音带着点发颤:“不了不了,我就是路过,不打扰你们。”

“啥打扰不打扰的!” 方大哥招手,“除夕嘛,多个人多份热闹,张婶他们也盼着你呢!”

他连连后退,头摇得像拨浪鼓,转身就往楼下走。雪下得更大了,他能听见屋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那声音像一团火,烤得他心里又暖又酸。

他没立刻回养老院,而是又折回了土坯房旧址。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他站在空地上,望着安置点的方向,又抿了一口二锅头。瓶里的酒见了底,辛辣的味道渐渐散去,心里却生出一股劲儿。他今年 67 了,这辈子没勇敢过几次,年轻时没敢追桂英,刚才没敢敲门,可余生还有子,总不能一直这样。

他转身往养老院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二十里路,来回折腾,雪水浸湿了裤脚,冻得脚踝生疼,可他却没觉得累。夜色越来越深,秦巴山静得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和达仁河冰下的暗流声,像极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夜里的脚步,孤单却带着盼头。

他想起张婶的话,想起向老实的豁达,想起娃说要给他带孝的承诺。原来他不是没人惦记,原来他的余生也能有温暖。刚才没敲开的门,下次一定要勇敢;年轻时没说出口的话,往后可以慢慢说;没体会过的团圆,说不定明年就能实现。

天快亮时,他终于走到了养老院门口。护工早已锁了大门,他轻轻敲门,护工打开门,看见他满身是雪,惊讶地说:“何大爷,您去哪儿了?冻坏了吧!”

他咧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沾着雪花:“没去哪儿,就去河边走了走。”

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却暖融融的。窗外的烟花还在偶尔炸响,照亮了他脸上的笑容。他知道,从这个除夕夜开始,他要学着勇敢。余生还长,还有很多机会敲门,还有很多温暖值得期待。秦巴山的雪终会融化,他心里的春天,也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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