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星第七分局地下三层的“墓”里，新打印机终于抵达了。
它抵达的方式很特别——从天花板上一个突然出现的圆形通道里掉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唯一整洁的那块地板上，然后开始用机械音自我介绍：“您好，我是NX-7000型智能办公辅助单元，配备量子运算核心、全息投影系统、自动文书生成功能，以及……”它的外壳上闪过一串蓝光，“……紧急防御模式，可击退三级以下物理威胁。”
正在旁边拆设备箱的王小倩抬起头，扶了扶护目镜：“防御模式？谁给打印机装这个？”
打印机侧面的面板滑开，伸出一支微型激光发射器：“据采购记录，分局后勤处上月遭遇‘愤怒的文书能力者’袭击，十七台打印机被熔成废铁。故本次采购特别加强了安保功能。”
霍武禁刚推门进来，差点被激光指着。
“放轻松，它是新同事。”王小倩拍了拍打印机的外壳——打印机发出不满的嗡嗡声。“霍武禁，你来得正好。出事了。”
“又是魔法税务官？”霍武禁把装备包放在桌上。自从上次“税法召唤”事件后，维度安全局那边安静了三天，他难得睡了几个好觉。
“比那麻烦。”赵刚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硅基文明‘逻辑境’的一支考古队，三小时前未经申请降落在旧工业区废弃工厂。他们声称，那里有‘上古硅基文明遗物’，要求进行考古挖掘。”
霍武禁没太明白：“考古……需要报警吗？”
“需要。”王小倩调出监控画面。全息投影里，十几个……金属蜘蛛？不，是多足机器人，正围着一个破旧的工厂厂房，用各种射线扫描。“他们降落时触发了行星防御系统的低空警报，防卫军差点开火。现在那片区被临时封锁，但考古队拒绝离开，说‘科学探索权高于领土主权’。”
李明华推了挤眼镜走过来——他最近开始戴双光眼镜，说是眼睛负担太大。“据《跨维度文明交往基本原则》第12条，科研活动需事先申请许可。但他们引用了另一条：‘对于濒危文化遗产的紧急保护性发掘，可先行后报’。双方各执一词。”
赵刚把平板扔给霍武禁：“D.R.T.被指定为现场处置小组。因为对方是硅基生命，逻辑思维，常规沟通方式可能无效。我们需要一个……能在逻辑层面和他们对话的人。”
霍武禁看着平板上的资料。逻辑境，硅基文明，思维模式完全基于形式逻辑，情感模块被认为是不必要的冗余。他们的法律体系是一套自洽的公理系统，所有判断都像数学推导。
“我不懂形式逻辑。”他说。
“但你懂召唤。”赵刚套上外套，“如果沟通失败，可能需要召唤一个‘逻辑调解员’——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准备好，十分钟后出发。”
旧工业区17号工厂，曾经生产过民用悬浮车底盘，五年前破产倒闭，现在只剩下一座锈迹斑斑的钢架厂房和满地杂草。
此刻，厂房周围拉起三重警戒线。十几名星警在外围警戒，表情紧张——因为警戒线内，那些金属蜘蛛一样的机器人正在用激光切割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赵刚的车停在警戒线外。他刚下车，一个星警就跑过来：“赵组长！他们不听劝！我们宣读法律条文，他们就用更复杂的逻辑反推，说我们的法律体系‘存在隐含矛盾，因此无效’！”
“典型的硅基思维。”赵刚看向厂房入口。那里站着两个……人形机器人？外表覆盖着银灰色外壳，面部是平滑的曲面，只有两个光学传感器。他们前有徽记：一个几何图案，大概是逻辑境的标志。
“我去交涉。霍武禁，你观察，准备。”赵刚说完，迈步走向入口。
霍武禁跟在后面，战术眼镜自动扫描。数据流显示：“目标：硅基生命体。思维模式：形式逻辑优先。情感模拟：未检测到。威胁等级：低（但逻辑冲突可能导致行为不可预测）。”
赵刚在距离机器人五米处停下——这是安全距离，也是尊重对方“个人空间”的体现。
“我是宁安星公共安全部第七分局，维度扰动应对小组组长赵刚。”他亮出证件，“请停止未经许可的挖掘活动，并提供考古许可证明。”
左侧的机器人转头，光学传感器闪烁蓝色光芒：“识别：碳基生物，执法身份。问候。我方为逻辑境第三考古研究所第七小队。正在进行‘上古硅基文明遗迹紧急保护性发掘’。依据：《跨维度文明交往基本原则》第13条第4款，附件C。”
它的声音是合成的，毫无起伏。
赵刚皱眉：“附件C规定的是‘对已发现且濒临毁灭的遗迹’，但你们如何证明这里有遗迹？以及它濒临毁灭？”
右侧机器人抬起手臂，射出一道全息投影。投影显示工厂下方的地质扫描图像，有一个明显的金属结构，形状规则。
“证据一：地下十二米处存在非自然金属结构，成分与逻辑境早期文明合金匹配度87.3%。”机器人说，“证据二：结构完整性正在衰减，每损失率0.03%，按此速度，将在标准时间300天后失去考古价值。符合‘濒临毁灭’定义。”
赵刚看向投影。确实有东西在地下，但——
“即便如此，你们仍需申请考古许可。”他调出平板上的法律条文，“据宁安星《文物保护法》，所有境内考古活动，无论涉及何种文明遗产，均需向文化遗产管理局申请许可。这是主权体现。”
左侧机器人光学传感器闪烁红光——似乎表示“疑惑”或“不认同”。
“逻辑矛盾。”它说，“你们碳基文明的《文物保护法》，保护对象是‘碳基文明遗产’。硅基文明遗产不属于该法定义范畴。用A法律约束B事务，违反基本逻辑原则。”
赵刚深吸一口气：“但在宁安星境内，宁安星法律适用一切事务。”
“循环论证。”右侧机器人接话，“‘境内适用’是前提，不是结论。你们用‘境内适用’论证‘境内适用’，逻辑无效。”
霍武禁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这就是硅基生命的交流方式——把一切变成逻辑命题，然后找漏洞。
赵刚显然也意识到常规沟通无效。他换了个方向：“即使你们认为法律不适用，但挖掘活动对地面建筑构成危险。这座工厂虽然废弃，但仍是私人财产。”
“已计算风险。”左侧机器人说，“挖掘作业精度误差小于0.01毫米，不会对地表结构造成损伤。如果损伤发生，我方愿意按逻辑境《损害赔偿计算标准》进行赔偿——该标准比碳基文明的标准更精确。”
“赔偿需要双方认可的计算方法——”
“我方方法基于公理化体系，具有数学完备性。如果贵方不认可，请指出公理系统的逻辑缺陷。”
赵刚沉默了。他擅长用规则对话，但对方直接把规则拆解成公理，然后用数学证明反驳。
霍武禁感觉右手掌开始发烫——不是召唤的冲动，是紧张。他悄悄对通讯器说：“王小倩，有没有办法？”
王小倩的声音传来：“我在查逻辑境的法律体系……找到了！他们有一部《跨文明交往逻辑准则》，里面提到‘当双方逻辑体系冲突时，应寻求第三逻辑体系仲裁’。”
“第三逻辑体系？”
“就是既不是碳基也不是硅基的思维模式。比如……某些高维存在，或者抽象概念生命。”
霍武禁明白了：他又要召唤了。
赵刚也收到了信息，后退几步，低声说：“尝试召唤‘逻辑仲裁者’。但记住——先警告，走程序。”
霍武禁点头，上前一步。两个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同时转向他。
“据宁安星《超常能力使用管理条例》第15条，”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在执法过程中，为化解矛盾，执法人员可召唤辅助性实体。现我将尝试召唤‘逻辑调解员’，以协助本次解决。请知悉。”
机器人没有反应——大概在分析这段话的逻辑结构。
霍武禁集中精神。逻辑调解员……逻辑……仲裁……公正……
银色疤痕灼热。
裂缝在厂房前的空地上展开。
这次掉出来的……是一块黑板。
普通的教学黑板，木框，墨绿色表面，旁边还有个粉笔盒。
黑板落地后，自动竖起，然后粉笔盒打开，一支白色粉笔飘出来，开始在黑板上写字：
【设：逻辑境主张A，宁安星主张B】
【已知：A与B在逻辑上互斥】
【求：解集X，使X满足A∩X≠∅且B∩X≠∅】
机器人光学传感器快速闪烁——他们显然看懂了。
粉笔继续写：
【解法一：扩展定义域】
【将A与B置于更高维度逻辑框架下，寻找超集Ω，使A,B⊂Ω】
【则解集X=Ω-(A∩B的补集)】
左侧机器人发出急促的电子音：“可行！扩展逻辑框架！”
右侧机器人：“但需要定义Ω的结构公理。”
黑板擦了擦，重新写：
【解法二：引入时间变量】
【设A在时间t1成立，B在时间t2成立】
【若t1≠t2，则A与B可并存】
【解集X=时间序列{t1,t2}】
机器人沉默了。似乎在计算。
霍武禁看着黑板，又看看赵刚。赵刚耸肩，表示“至少比刚才强”。
但黑板还没完。它擦掉所有字，写下一行新字：
【以上解法均不完美。推荐解法三：实践检验】
【实践是检验逻辑的唯一标准——某碳基哲学家】
【建议：允许考古队进行有限度勘探（如：只取样，不破坏结构），同时宁安星派员监督。所得数据双方共享。此为实践检验逻辑冲突之方案。】
然后，在下面用稍小的字补充：
【补充条款：勘探需签署《联合考古协议》，明确责任、数据所有权、以及发现物处置方式。此条款本身属于‘元协议’，可解决协议合法性问题。】
两个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对准那行字，闪烁频率慢了下来——似乎在深思。
“实践检验……”左侧机器人重复，“概念来源：碳基文明认识论。但……具有逻辑自洽性。”
“联合考古协议……”右侧机器人调出数据，“逻辑境法律数据库中有类似模板。可修改适用。”
他们转向赵刚：“碳基执法者，是否接受此方案？”
赵刚迅速评估。有限勘探、监督、数据共享——这比完全禁止更可行，也能维护主权。
“需要补充：勘探范围不得超过地下一百平方米，持续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且需有宁安星文化遗产管理局专家在场。”他说，“另外，所有设备入境需通过安全检查。”
机器人之间用光信号快速交流——大概在讨论。
“接受。”左侧机器人说，“请提供协议草案。”
赵刚看向霍武禁。霍武禁赶紧摇头——他不会写协议。
但黑板又动了起来。粉笔自动书写，一份完整的《联合考古协议（草案）》逐渐填满板面。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甚至包括了争议解决机制：若双方对某条款理解不一致，由“第三方逻辑仲裁者”（即黑板本身）解释。
“这黑板……是活的？”霍武禁小声问。
“看起来是‘概念实体：逻辑展示板’。”王小倩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兴奋，“它能将抽象逻辑具现化，并寻找解决方案。评级至少B+，但完全没有攻击性——真是完美的调解工具！”
协议书写完毕。机器人扫描黑板内容，然后点头：“逻辑自洽，可接受。请签署。”
赵刚走过去，在黑板下方用电子笔签名。机器人则射出一道激光，在签名旁边刻下逻辑境的文字——大概是他们的数字签名。
协议达成。
黑板满意地（如果黑板能有表情的话）晃了晃，然后化作光点消散。
挖掘现场的气氛缓和下来。机器人开始调整设备，准备在监督下进行有限勘探。
赵刚拉着霍武禁退到警戒线外。
“得不错。”他说，“虽然召唤的是黑板，但解决了问题。”
“黑板自己会写协议……”霍武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概念实体都这样。”赵刚不以为意，“上次那本魔法税法不也会自动翻页吗？你的能力在进化——或者说，你开始能召唤更‘对症’的东西了。”
霍武禁看向右手掌。银色疤痕微微发热，但不像以前那样灼痛。
“对了，”赵刚想起什么，“协议里提到要派文化遗产管理局专家来监督。你去联系——这是辅警的活，沟通协调。”
霍武禁苦笑：“是。”
他走到一边，开始拨通讯码。心里却在想：从魔法税务官到硅基考古队，他的召唤物越来越……有针对性。
这是好事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天没召出土豆。
下午三点，文化遗产管理局的专家赶到——一个戴着厚眼镜的老教授，看到机器人时激动得手抖：“硅、硅基文明遗物！这可是重大发现！”
监督工作顺利展开。机器人挖掘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上面有无法解读的纹路。老教授和机器人围着金属板热烈讨论——虽然一个用情感丰富的语言，一个用纯逻辑陈述，但居然能沟通。
霍武禁坐在警戒线外的折叠椅上，写现场报告。
写到“召唤物描述”一栏时，他停顿了。
该写什么？“逻辑展示板”？“会自动写协议的黑板”？
最后他写下：“概念实体：逻辑调解工具。功能：将抽象冲突具现化为可解决的问题。评级：B+。可控性：低（自动行动）。建议：可考虑在跨文明中再次使用。”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黑板会出现？他真的想到了“逻辑调解员”吗？还是……他的潜意识里，其实已经理解了这场的本质，能力只是响应了那个理解？
通讯器震动。是王小倩：“霍武禁，扫描了那个金属板，发现有趣的东西——上面有微弱的能量残留，和我们上次处理的‘维度污染’有相似特征。可能硅基文明遗物和那些‘脆弱点’有关。”
霍武禁心头一跳：“要报告赵组长吗？”
“我已经报告了。他说继续观察，但不要打草惊蛇——考古队可能不知情。”
霍武禁看向厂房里。机器人和老教授正用仪器分析金属板，气氛融洽。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超现实。
碳基、硅基、古代遗物、现代法律、还有他这个乱入的召唤师。
世界真奇妙。
傍晚，勘探结束。机器人收集了足够数据，准备撤离。临行前，左侧机器人走到霍武禁面前——它的光学传感器闪着温和的蓝光。
“感谢你的‘逻辑展示板’。”它说，“虽然碳基文明的情感模块难以理解，但你们的‘实践检验’方法论，具有逻辑美感。期待再次。”
霍武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点头：“也谢谢你们的配合。”
机器人转身，和其他同伴一起登上那艘流线型的飞行器——它降临时悄无声息，起飞时也只是轻微嗡鸣。
很快，天空恢复平静。
老教授抱着金属板的复制品（原件由双方共同保管，轮流研究），激动地走了。
星警撤除警戒线。
工厂又变回那个废弃工厂。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程车上，赵刚开口：“今天的事，写两份报告。一份给分局，常规流程。另一份给D.R.T.内部，重点分析硅基遗物与维度脆弱点的可能关联。”
“是。”
“另外，”赵刚顿了顿，“你的能力……好像开始有方向了。继续保持，但别得意——下回可能又召出土豆。”
霍武禁笑了：“我尽量。”
车驶入市区。三个月亮还没升起，但黄昏的天空已经染上淡紫色。
通讯器里传来王小倩的声音：“对了霍武禁，那个黑板消失前，我扫描到它最后显示了一行小字，在背面，你可能没看见。”
“什么字？”
“它写：‘召唤师，你的逻辑正在清晰。混沌之海中，你开始能看见岛屿的轮廓。继续。’”
霍武禁愣住。
混沌之海……和上次四维观察者说的一样。
“什么意思？”他问。
“不知道。”王小倩说，“但听起来像是……鼓励？或者说，预言？”
赵刚看了霍武禁一眼：“别多想。能力成长是好事，但别被它牵着鼻子走。记住，你是辅警，灰白徽章，权限有限。能力是工具，你才是使用者。”
霍武禁点头。
他摸了摸口的徽章。
灰白，依然。
但今天，它见证了一场逻辑之战。
没有魔法，没有武力，只有黑板、粉笔、和一份双方都认可的协议。
规则，又一次赢了。
车停进分局停车场。
霍武禁下车时，李鸣正好从大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听说你们搞定了一群机器人？”李鸣挑眉，“用黑板？”
“消息传得真快。”
“分局就这么大。”李鸣喝了口茶，“对了，明天菜市场‘土豆志愿者’正式上岗，摊主大妈想请你去剪彩——她说你是土豆的‘引路人’。”
霍武禁扶额：“我能不去吗？”
“不能。”李鸣笑，“这是‘社区关系建设’，辅警的重要工作。记得穿制服，戴好徽章，微笑——虽然你可能笑不出来。”
霍武禁叹气。
从硅基考古到土豆剪彩。
这工作，永远不缺惊喜。
他走向电梯。
灰白徽章在走廊灯光下，静静反射着光。
不强大，但坚定。
就像逻辑本身。
以及那块会写协议的黑板。
新的一天，结束了。
但明天，还有土豆在等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