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星第七分局的打印机，在经历了连续七天的后，终于被后勤处拖走维修。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崭新、锃亮、充满未来感的……无纸化办公终端。
李鸣盯着那个悬浮在半空的透明屏幕，表情像在看外星生物。
“这玩意儿怎么用？”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屏幕泛起涟漪，弹出登录界面。
“指纹、虹膜、声纹三合一认证。”王小倩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李警官，你得先对着它唱一句‘我爱工作’，系统识别到积极情绪才会解锁。”
李鸣脸色一黑：“你认真的？”
“开玩笑的。但你真的需要更新权限，这台终端连的是行星安全部中央数据库，安全等级比之前那台高五个级别。”王小倩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好了，权限开通。现在所有报告直接上传云端，监察科那边实时审核——意味着你不能再拖到截止期前一分钟才交了。”
李鸣叹了口气，转向霍武禁：“看到没？技术进步的第一个受害者，永远是老油条。”
霍武禁正在整理昨天“时间窃贼案”的后续文件——虽然抓人只用了二十分钟，但写报告、补充证据、配合星际刑警交接，足足折腾到凌晨三点。他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机械地在表格上打勾。
“霍武禁，”李鸣忽然说，“今天不用跟我巡逻了。赵刚那边有事找你——好像是跟魔法有关。”
“魔法？”霍武禁抬头。
“嗯。”李鸣调出一封内部邮件，“维度安全局转过来的案子，什么‘魔法帝国税务官坚持对宁安星魔力使用征税’，听起来就很麻烦。D.R.T.被指定为对接小组，你是‘维度顾问’，所以跑不掉。”
霍武禁放下文件。右手掌的银色疤痕微微发热——最近每次提到“维度”、“魔法”这些词，都会有反应，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现在去D.R.T.办公室吗？”
“现在。”李鸣挥挥手，“快去，别让那位税务官等急了——听说他已经在维度安全局大厅坐了三个小时，一直在用法术擦皮鞋，已经擦得能照出人影了。”
霍武禁拿起装备包，走向地下三层。
推开“墓”的门，里面比上次更乱了。新的设备箱堆在角落还没拆封，数据线像藤蔓一样爬满墙壁，王小倩正悬在半空——踩着一个反重力圆盘，在安装天花板上的传感器。
“来了？”赵刚坐在唯一还算整洁的办公桌后，面前的全息投影展开十几份文件，“坐下，简报五分钟。”
霍武禁拉过一张椅子——发现上面堆着螺丝和电路板，只好站着。
“案件编号D-774-003。”赵刚语速很快，“昨天下午，维度安全局接待了一位自称‘德拉贡·银辉’的访客，来自‘银月魔法帝国’，职称是‘跨维度税务稽查官’。他声称，据《多元宇宙魔法资源使用公约》（一份我们从来没签过的公约），宁安星过去三十年内所有‘非自然魔力波动’，都应该向银月帝国缴纳税款。”
霍武禁眨了眨眼：“魔力波动？税？”
“对。”赵刚调出一份翻译后的文件，“按照他的说法，魔力是‘银月帝国的国有战略资源’，任何非帝国公民使用魔力，都需要缴纳使用费。而宁安星上，所有超能力者的能量波动中，都有‘微量的魔力逸散’——他认为是使用了帝国资源。”
“这……合理吗？”
“从我们的角度看，完全不合理。”王小倩从反重力圆盘上跳下来，落地轻盈，“但魔法侧维度有自己的逻辑体系。对他们来说，魔力就像石油，是埋藏在维度夹缝中的有限资源，银月帝国宣称拥有‘所有权’。”
李明华推了推眼镜，接话：“据《跨维度文明交往基本原则》，在未签署正式协议的情况下，一方不得向另一方主张主权或税收权利。但德拉贡·银辉提供了所谓‘历史依据’——一份三千年前的魔法契约副本，上面有宁安星上古文明的印记，同意‘共享魔力资源’。”
“三千年前？”霍武禁觉得这太离谱了。
“上古文明确实存在过魔法技术。”赵刚说，“但那个文明在两千五百年前就消亡了，现在的宁安星文明是独立发展起来的，没有任何继承关系。理论上，我们不需要遵守古人的契约。”
“但对方坚持‘契约神圣’。”王小倩耸肩，“而且他们带来了‘强制执行手段’——说是如果三十天内不补缴税款，将启动‘魔力回收程序’，也就是……抽宁安星所有的超自然能量。”
霍武禁倒吸一口凉气：“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能。”赵刚面色凝重，“魔法侧维度的技术路线和我们完全不同，他们可能真的有大规模维度涉的手段。行星防卫军评估认为，如果开战，我们有七成胜算，但代价太大。所以上头的指示是：尽量外交解决，展示我们的规则和实力，让对方知难而退。”
他看向霍武禁：“这就是你的任务。作为‘维度桥梁’，你需要协助沟通，在必要的时候……展示我们的‘实力’。”
“用召唤？”
“用规则。”赵刚纠正，“魔法侧最重视契约和规则，我们就用规则和他们对话。准备好，半小时后出发去维度安全局——对方要求与‘能理解维度本质的官员’会谈，你勉强符合条件。”
霍武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白徽章：“我只是个辅警……”
“但在跨维度外交中，‘辅警’这个身份反而有优势。”王小倩话，“你不是正式官员，代表‘民间交流’；但又与官方紧密，能传递信息。就算说错话，也有回旋余地——外交辞令叫‘非正式沟通渠道’。”
霍武禁明白了：他就是那个可以试错、可以冒险、万一搞砸了可以甩锅给“临时工”的完美人选。
“好吧。”他认命，“我需要准备什么？”
李明华递过来一叠纸质文件：“《宁安星宪法》摘要、《跨维度交往法律框架》、《关于魔力资源权属问题的官方立场文件》，以及最重要的——《避免双重征税谅解备忘录》草案，我们准备了十七个版本，从强硬到妥协都有。”
霍武禁接过那摞几乎有砖头厚的文件，手臂一沉。
“路上看。”赵刚起身，“现在出发。”
维度安全局位于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外表普通，但地下有十二层，每层的空间折叠技术都不一样。霍武禁跟着赵刚穿过安检时，扫描仪对着他扫了足足三十秒，最后弹出提示：“检测到高维度亲和性个体，建议佩戴稳定手环。”
一个工作人员送来两个银色手环。霍武禁戴上后，右手掌的疤痕热度降低了些。
“抑制维度波动的。”赵刚解释，“这里经常有高维访客，不抑制的话，普通人的大脑会过载。”
他们走进接待大厅。这里的设计很奇特：一半是标准的现代办公室风格，另一半……像是中世纪城堡的会客厅，石墙、壁炉、挂毯，甚至还有个真的在燃烧的火堆。
而在两者交界处，坐着一个人。
德拉贡·银辉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深紫色长袍，袖口绣着复杂的银色符文。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成完美的几何形状，手里拿着一镶嵌宝石的手杖——手杖顶端悬浮着一颗缓缓旋转的水晶球。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是淡紫色的，瞳孔里有细小的星光流转。
“又一位官员？”他的通用语带着奇特的韵律，每个音节都像是吟唱，“我已经等了三个小时零四十七分钟。在银月帝国，让税务官等待超过一刻钟，需要缴纳‘时间损失附加税’。”
赵刚面不改色：“我是星警赵刚，D.R.T.组长。这位是霍武禁，维度顾问。据宁安星法律，公务接待的标准等待时间是四小时以内不产生额外责任。您还没有超时。”
德拉贡眯起眼睛，水晶球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有趣……用规则回应规则。那么，我们开始吧。关于欠税问题——”
“首先需要确认的是管辖权。”赵刚打断他，在对面坐下。霍武禁跟着坐下，把那摞文件放在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管辖权？”德拉贡皱眉，“魔力属于银月帝国，这毫无疑问。”
“但在宁安星境内，适用宁安星法律。”赵刚翻开《宪法》摘要，“据《行星基本法》第1条，宁安星对其领土、领空、领维（维度层面）享有完全主权。任何外部主张，需经宁安星立法机构批准，或签署双边条约确认。”
德拉贡的手杖轻轻敲击地面：“我们有三千年历史的契约！”
“契约另一方主体已消亡。”赵刚冷静回应，“据《跨维度继承法通则》（这是一份星际联盟的文件，宁安星是签署国），文明断代超过两千年，继承关系自动解除。宁安星现代文明与上古文明没有法律上的连续性。”
“魔法契约不受凡俗法律约束！”德拉贡的声音提高。
“但在宁安星，一切契约都需要遵守《合同法》。”赵刚继续翻文件，“而《合同法》第3条规定，契约内容不得违反公序良俗，不得侵犯国家主权。您主张的‘魔力税’，涉嫌侵犯宁安星对自身维度的主权，因此契约条款无效。”
霍武禁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赵刚平时话不多，但一旦进入“规则辩论”模式，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每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对方的逻辑弱点上。
德拉贡沉默了十秒。水晶球快速旋转，似乎在计算什么。
然后他说：“即使契约无效，魔力使用费依然存在——那是资源消耗补偿，不是税。”
“那么请提供魔力消耗的计量数据和计价标准。”王小倩的声音突然从霍武禁的通讯器传来——她远程接入了会议，“据我们监测，宁安星的能量波动中，所谓‘魔力成分’只占总量的0.003%，而且是自然维度渗漏，并非主动抽取。”
全息投影在大厅中展开，显示出一堆复杂的数据图表。
德拉贡盯着图表，胡须微微抖动：“你们的监测手段……粗糙。魔力是概念性资源，不能用物理仪器测量。”
“那就请提供贵方的测量方法和标准。”赵刚步步紧，“据《跨维度贸易技术标准互认协议》，如果一方要主张资源使用费，必须公开计量技术，接受第三方验证。”
又是一轮沉默。
霍武禁悄悄观察德拉贡的表情。这位税务官显然没料到，这个“科技侧蛮荒之地”的官员，对规则和协议如此熟悉。
“如果……”德拉贡慢慢说，“如果我不接受你们的规则呢？”
赵刚合上文件：“那么据《跨维度文明交往基本原则》第7条，一方坚持单方面主张且拒绝协商的，另一方有权采取对等措施。具体来说，我们可以对银月帝国在宁安星境内的所有魔法活动征税——比如，您刚才用来擦皮鞋的‘清洁术’，就需要缴纳‘环境卫生服务费’。”
德拉贡眼角抽搐了一下。
霍武禁差点笑出声——赵刚连对方擦皮鞋都注意到了。
“这是挑衅。”德拉贡沉下脸。
“这是对等原则。”赵刚寸步不让，“您要征税，我们也可以征税。您有三千年前的契约，我们也有上周刚通过的《外来魔法活动管理暂行条例》。要玩规则游戏，我们奉陪。”
气氛紧张起来。
德拉贡手杖上的水晶球光芒大盛，大厅里的温度开始下降，壁炉里的火焰变成冰蓝色。赵刚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配枪，但他更可能直接发动能力。
就在这时，霍武禁的右手掌突然剧痛。
银色疤痕像烧红的铁一样烫。
他闷哼一声，捂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怎么了？”赵刚警觉。
“不知道……”霍武禁咬牙，“好像……有东西要出来……”
不是他想召唤，是疤痕在自发反应——像是被德拉贡散发的魔力波动激活了。
裂缝打开了。
就在会议桌的正上方。
德拉贡猛地站起：“维度裂隙？！你是什么人——”
从裂缝里掉出来的，是一本书。
厚厚的大部头，皮革封面，烫金标题：《多元宇宙税法汇编及司法解释（银月帝国版）》。
书“啪”地落在桌上，正好翻开到某一页。
那一页的标题是：“关于古代契约效力在非魔法文明适用性的限制条款”。
下面用小字写着：“……若契约相对方文明已发生本性变革，且新文明未明确承认契约效力，则征税主张需经双方协商一致，不得单方面强制执行……”
德拉贡的表情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本书，又抬头看霍武禁：“你……你怎么会有这本？这是帝国税务总局的内部资料，严禁外传！”
霍武禁自己也懵了：“我不知道……它就出来了……”
赵刚反应极快：“看来，贵国的税法自己也规定了协商原则。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开始正式协商了。”
德拉贡跌坐回椅子，目光在那本书和霍武禁之间来回移动。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们……到底是谁？”
“宁安星执法人员。”赵刚重新打开文件，“现在，我们来谈谈《避免双重征税谅解备忘录》的草案。我们有十七个版本，您想从哪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霍武禁见过最诡异的谈判。
一边是魔法税务官挥舞手杖引经据典，一边是赵刚翻着纸质文件逐条反驳。王小倩远程提供数据支持，李明华实时核查法律条文。而霍武禁……主要负责在那本魔法税法自动翻页时，把新的条款指给赵刚看。
那本书像是活的，总是恰到好处地翻到对宁安星有利的条款。
最终，德拉贡·银辉妥协了。
“《谅解备忘录》第八版。”他疲惫地揉着眉心，“魔力使用费改为‘维度资源研究基金’，金额为原主张的百分之五，用于支持跨维度科研。同时，银月帝国在宁安星的魔法活动，享受同等免税待遇。”
赵刚点头：“可以。但需要补充一条：双方建立常规沟通机制，未来任何涉及维度资源的提议，需提前三个月通报。”
“同意。”
两人在电子文件上签名——德拉贡是用魔法印记，赵刚是生物识别。
协议达成。
德拉贡收起手杖，看向霍武禁，眼神复杂：“年轻的裂隙之子……那本书，你是从哪里召唤来的？”
“我真的不知道。”霍武禁实话实说，“我只是……有时候能召出需要的东西，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土豆。”
德拉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是谈判开始后他第一次笑。
“有趣。”他说，“在银月帝国，预言中有一种存在叫‘规则调和者’，能在混沌中唤来秩序之书。我一直以为是传说。”
他站起身，整理长袍：“不管怎样，今天的事情结束了。我会如实向帝国汇报——宁安星虽无魔法，但对规则的理解，不逊于任何咒语。”
他微微颔首，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空气中。
大厅恢复安静。
赵刚长舒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搞定。”
霍武禁看着桌上那本魔法税法——它正在慢慢变透明，像是要消散。
“这本书……会回去吗？”
“召唤物通常会在能量耗尽后返回。”王小倩的声音传来，“但我建议趁它还在，赶紧扫描——这可是银月帝国的内部资料，研究价值极高！”
李明华已经拿着扫描仪冲了进来——他一直在隔壁房间待命。
扫描完成的那一刻，书彻底消失。
霍武禁的右手掌不再发烫。
“今天得不错。”赵刚看向他，“虽然召唤那本书可能是个意外，但时机完美。”
“我真的没想召唤……”
“我知道。”赵刚起身，“但有时候，‘意外’反而能打破僵局。这就是为什么D.R.T.需要你——在规则框架内，加入一点无法预测的变量，往往能撬动局面。”
他们走出维度安全局。外面天色已暗，三个月亮同时升起——银月、蓝月、黄月，在夜空中排成一条直线。
“三月同辉。”霍武禁抬头看，“还有……”
他算了算：“还有七十九天，才是下一个三月同辉之夜。今天这个只是普通的三月同现。”
“你对这个很了解？”赵刚问。
“我父母研究维度学，从小就教我看月亮。”霍武禁轻声说，“他们说，三月的位置会影响维度稳定性。”
赵刚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程车上，霍武禁查看通讯器。李鸣发来消息：“听说你们搞定了魔法税务官？厉害啊！对了，明天早上菜市场有‘土豆志愿者’上岗仪式，摊主大妈邀请你去观礼——记得带相机，她说要发朋友圈。”
霍武禁笑了。从跨维度外交到菜市场土豆，这工作跨度真大。
但，这就是他的常。
灰白徽章的常。
车辆驶入分局时，王小倩发来一份初步分析报告：“扫描了那本魔法税法，发现一个有趣的点——里面提到了‘维度资源枯竭预警’。银月帝国可能真的面临魔力短缺，所以才到处征税。这或许是个长期问题。”
赵刚回复：“归档，写进报告。明天开会讨论。”
霍武禁看着窗外。三个月亮的光，透过车窗洒在灰白徽章上。
徽章依然灰白。
但今天，它见证了一场用规则赢得的“战争”。
不流血，不施法，只靠条文、数据和一点点意外召唤。
他忽然觉得，爷爷说得对。
真正的力量，是在规则之内，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电梯门开。
走廊里，李鸣正抱着保温杯，对着一群新人辅警训话：“……所以，遇到麻烦不要慌，先翻手册！手册里没有？那就查条例！条例也没有？那就写报告申请解释！记住，我们是规则的执行者，也是规则的守护者！”
新人们认真点头。
霍武禁走过时，李鸣朝他眨眨眼：“回来了？报告记得写，监察科等着呢。”
“知道。”霍武禁走向协勤室。
口的徽章，在走廊灯光下，静静反射着光。
不耀眼，但坚定。
就像规则本身。
以及那些被规则说服的魔法税务官、时间窃贼、还有……土豆。
新的一天，结束了。
但规则的故事，还在继续。
永远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