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书比约定的早到十分钟。
我走进咖啡馆时,他已经在角落的位置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他抬头看见我,略微怔了一下。
“沈小姐?”他站起身,个子很高,穿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戴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更像是大学老师而不是调查记者。
“江记者。”我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生过来,我要了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江砚书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您的匿名举报信写得很详细。”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想知道,您是怎么获得这些信息的?尤其是关于赵狂野和他所在村庄的情况。”
我看着他的眼睛。
前世我死后,是他冒死潜入那个村子,曝光了一切。他的报道救出了五个被囚禁的女性,但也让他自己头部重伤,留下了终身后遗症。
我可以信任他。
但重生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
“我闺蜜苏晓梦要嫁给他。”我说,声音平静,“赵狂野,那个黄头发、手臂有蛇形纹身的男人。她怀孕了,坚持要跟他回老家结婚。”
江砚书的眉头皱了起来:“您劝阻过吗?”
“劝了。”我笑了,笑容应该很难看,“她说我嫉妒她有男人爱。”
服务生送来咖啡,我道了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很好,我需要这种清醒的。
“我查过那个村子,”江砚书打开电脑,调出几张模糊的照片,“非常封闭,几乎与世隔绝。近五年有七起女性失踪案的最后线索都指向那个区域,但每次调查都不了了之。”
他把屏幕转向我。
照片是航拍的,群山环绕中的一个小村落,几十户人家,房子老旧。其中一张放大后,可以看到一个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颜色鲜艳的女性衣物——在那样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去年拍的。”江砚书说,“我们尝试过派人进去,但生面孔一出现就会被盯上。村里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女性不能单独外出,不能使用手机,不能和外人说话。”
我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
前世我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村里的女人都低着头走路,眼睛从不与人对视。有个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从门缝里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立刻被一只男人的手拽了回去。
“我闺蜜要去那里生活。”我说,“她说那是世外桃源。”
江砚书沉默了几秒:“您打算怎么做?”
“帮她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我看着他的眼睛,“风风光光地嫁进去。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亲自送她出嫁,不是吗?”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太危险了。”他直截了当,“如果那个村子真如我们猜测的那样,你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我会做好准备的。”我说,“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我昨晚列出的清单:
微型摄像设备(纽扣式、钢笔式)
GPS定位器(隐蔽型)
紧急求救装置(卫星信号)
赵狂野及其家族成员的背景调查
那个村庄的详细地形图和人口结构
江砚书一条条看完,抬头看我:“你计划得很周全。”
“因为我没有第二次机会。”我说。
这是真话。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审视着我:“沈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你为什么这么…决绝?通常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人会选择报警,或者强行阻止朋友。”
我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流如织,几个女孩说笑着走过,手里提着购物袋。那么普通,那么安全的生活。
前世我也拥有过。
直到我被推下山崖。
“江记者,你相信预感吗?”我转回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做了个梦,很真实的梦。在梦里,我去了那个村子,试图带我闺蜜离开。然后我被推下了山崖,而她站在崖边拍手笑。”
我顿了顿,让这个画面在空气中停留几秒。
“在梦里,我摔下去的时候,看见村里有几个院子挂着铁链。窗户后面有女人在哭,但没有人去救她们。”
江砚书的脸色严肃起来。
“那不是梦。”他说,“是潜意识的预警。你看过太多相关信息,大脑把它们拼凑成了梦境。”
“也许吧。”我不置可否,“但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记得每一个细节——赵狂野推我时手心的汗,我闺蜜笑声的调子,山崖上那棵歪脖子树的位置。”
实际上,这些都不是梦。
是我的记忆。
是我的死亡。
“我会帮你。”江砚书最终说,“但你必须答应我,随时保持联系。每天至少报一次平安,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消息,我会立刻带人进去。”
“好。”
“还有,”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这个给你,已经调试好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钢笔,和一个纽扣。
“钢笔有录音和摄像功能,连续工作八小时。纽扣是定位器,信号很强,山里也能用。”他解释,“我会在你的手机里装一个隐蔽的警报程序,连续按三次电源键,就会向我发送定位和求救信号。”
“谢谢。”
“不用谢。”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沈小姐,你要做的事,很危险。但你闺蜜…真的值得你这样冒险吗?”
值得吗?
前世坠崖前,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现在我有答案了。
“我不是为她。”我说,“我是为那些可能还在那里受苦的女人。也是为我自己——如果我不做点什么,那个噩梦会跟着我一辈子。”
这是部分真话。
完整的真话是:我要让苏晓梦和赵狂野付出代价,让那个罪恶的村庄曝光,让所有参与者受到惩罚。
江砚书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们交换了加密的联系方式,约定好下次见面时间。他还要去调查赵狂野家族在本地派出所的关系网——这是关键,如果没有内部保护伞,那个村子不可能这么多年安然无恙。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手机震动,苏晓梦发来一串消息:
「清辞清辞!狂野把餐厅订好了!超贵的那个怀石料理!」
「他说要好好招待你,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你明天一定要穿漂亮点哦,我让狂野叫几个他的哥们一起来,都是单身,说不定你有看对眼的呢!」
我看完消息,没有立刻回复。
走到街角的花店,我买了一束白玫瑰。
抱着花走到附近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下。黄昏时分,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散步,孩子在追鸽子。
我拿出手机,给苏晓梦回复:
「好啊,我很期待。」
然后我打开前置摄像头,调整角度,拍了一张抱着白玫瑰微笑的照片。
配文:「最好的闺蜜要结婚了,真心为她高兴。永远爱你,我的女孩。」
发送,设置仅苏晓梦可见。
三十秒后,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清辞!”她声音带着哭腔,“你发的那条…我看到了…我好感动…”
“傻瓜,哭什么。”我的声音温柔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做彼此一辈子最好的朋友吗?”
“嗯!一辈子!”她抽了抽鼻子,“清辞,你真的不生气了吗?我之前还担心…”
“担心什么?”我问。
“担心你觉得狂野不好,不想理我了。”她小声说,“其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清辞,这次我真的遇到真爱了。狂野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虽然看起来凶,但对我特别好。我半夜想吃酸的,他骑摩托车出去给我买。我脚肿了,他给我按摩…”
她细数着那些“好”。
每一件,在前世她都对我说过。
那时我相信了,以为赵狂野也许真的会为她改变。
直到我看见他掐着她脖子往墙上撞,因为她偷偷给家里打电话。
直到我看见她跪在地上捡被他摔碎的碗,手指被划破流血,他还骂她笨手笨脚。
直到我坠崖前,听见她对他说:“推下去,一了百了。”
“那很好啊。”我说,“他对你好,我就放心了。”
“清辞你真好。”她又哭了,“那明天见?狂野说六点,他开车来接我们。”
“好。”
挂断电话,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手里的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洁白无瑕。
我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把整束花扔了进去。
转身离开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江砚书发来的加密邮件。
附件里是赵狂野的初步背景调查:
赵狂野,30岁,初中辍学,有故意伤害前科(19岁时打断他人肋骨,因未成年且达成和解,未入狱)
家庭情况:父母早亡,由叔叔赵大山抚养长大。赵大山,54岁,现任赵家村村长。
可疑记录:近五年内,赵狂野的银行账户有数笔不明来源的大额汇款,单笔最高20万。
关联人物:赵大山的小舅子在当地派出所任副所长。
我看完资料,删除邮件。
果然。
前世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报警后警察来得那么慢,为什么问话时态度敷衍。
原来如此。
家族式犯罪,加上地方保护伞。
难怪那么多年,那个村子成了法外之地。
我继续往下翻,江砚书还发来了一份名单——近十年赵家村“娶进来”的媳妇,一共十三个。其中五个有完整的身份信息,另外八个只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籍贯,像是凭空出现的人。
而那五个有信息的,全部来自贫困地区,家庭情况复杂,失踪后家人要么不报案,要么报案后不了了之。
我把名单保存到加密文件夹。
这将是扳倒他们的关键证据之一。
第二天晚上六点,赵狂野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车洗得很净。人也是,黄头发扎成了马尾,穿着紧身黑T恤和牛仔裤,手臂上的蛇形纹身完整露出来。看见我时,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沈小姐,久仰久仰。”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很粗糙,手心有汗。
前世这顿饭,我全程紧张戒备,几乎没怎么吃。他一直灌我酒,话里话外都是威胁。苏晓梦坐在旁边,只会傻笑。
这一次,我主动握紧了他的手,笑容灿烂:
“该我说久仰才对,晓梦天天在我耳边夸你,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赵狂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苏晓梦从副驾驶探出头,脸上洋溢着幸福:“清辞快上车!我们去吃好吃的!”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合着烟味。座位上铺着廉价的蕾丝座套,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里面塞着一张小小的B超照片。
苏晓梦注意到我的视线,转身献宝似的拿起平安符:“清辞你看,这是宝宝的第一张照片!狂野特意去庙里求的符,说我们母子平安。”
B超照片上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
但苏晓梦看着它的眼神,像是在看全世界。
前世她也这样。
后来孩子六个月时,赵狂野喝醉了推她,她摔倒了,孩子没保住。赵狂野说:“女人嘛,还能再生。”她哭了一个星期,然后继续给他做饭洗衣。
“真可爱。”我说,“你们一定会是很棒的爸爸妈妈。”
赵狂野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探究。
我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
车子启动,驶向市中心最贵的那家料店。
路上,苏晓梦一直在说话,说婚礼的设想,说赵狂野老家的风景,说将来要生三个孩子。
赵狂野偶尔几句,语气霸道:“生几个我说了算。我们老赵家需要传宗接代,至少两个儿子。”
苏晓梦娇嗔地打他一下,然后甜蜜地靠在他肩上。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在包里摸到了那支钢笔。
轻轻按下开关。
晚餐过程比前世顺利得多。
我主动敬酒,夸赵狂野有担当,夸他们郎才女貌。赵狂野带来的两个“哥们”——都是同样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起初还有些戒备,几杯酒下肚后,也开始称兄道弟。
“沈小姐爽快!”一个叫阿彪的举杯,“来,我再敬你一个!以后晓梦嫁到我们村,你就是我们大家的妹子!”
我笑着了,杯底朝下。
“彪哥客气了。晓梦是我最好的姐妹,她嫁过去,我还得拜托你们多照顾她。”我说着,眼眶适时地红了,“她从小被家里宠着,没吃过苦,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多担待…”
苏晓梦感动得眼泪汪汪:“清辞…”
赵狂野拍拍我的肩:“放心,我的女人,我能让她吃亏?”
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膀发疼。
我笑着点头,又给他倒酒:“赵哥,我再敬你。晓梦跟我说了你对她多好,我听了都羡慕。现在像你这样有责任心的男人不多了。”
赵狂野被捧得飘飘然,几杯之后,话开始多了。
“沈小姐,不瞒你说,我们村是偏了点,但好处多。”他凑近些,酒气喷在我脸上,“山清水秀,空气好,吃的都是自己种的,纯天然。不像城里,什么都打农药。”
“是啊,晓梦也这么说。”我附和。
“而且我们村团结。”阿彪话,“一家有事,全村帮忙。不像城里,对门住几年都不认识。”
“这种人情味现在确实难得。”我点头,“不过…我听说有些村子规矩特别多,嫁过去的女人都不能出门?”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狂野的眼神锐利起来。
苏晓梦赶紧打圆场:“哪有那么夸张!狂野他们村就是传统一点,女人主要顾家,但也不是不能出门啦…”
“哦,这样啊。”我做出放心的表情,“那我就放心了。毕竟晓梦性格活泼,要是整天关在家里,非得闷坏不可。”
赵狂野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小姐想多了。晓梦是我老婆,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关着她?就是刚去的时候得适应适应,我们村山路多,她又不认识路,怕她走丢了。”
“也是,安全第一。”我举起杯,“来,再敬赵哥,想得真周到。”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结束时,赵狂野已经醉得走路摇晃,阿彪扶着他。苏晓梦去结账,我站在餐厅门口等。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阿彪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妹子,你人不错。哥提醒你一句,晓梦嫁过去是享福的,你少点心,对大家都好。”
我转头看他:“彪哥这话说的,我就这么一个好姐妹,能不心吗?”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警告,也有些别的什么:“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对了,吃香喝辣。投错了…”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后半句。
投错了,生不如死。
苏晓梦结完账出来,赵狂野已经半躺在后座睡着了。她歉疚地看我:“清辞,不好意思啊,狂野他今天太高兴了…”
“没事,理解。”我帮她拉开车门,“你们路上小心。”
“嗯!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车子驶离。
我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拿出那支钢笔,关掉录音。
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旧手机——这是今天特意带来的,里面只存了江砚书的号码。
我拨过去。
“结束了?”他接得很快。
“嗯。录音发你邮箱了。赵狂野提到了‘适应期’和‘山路多怕走丢’,这是他们惯用的说辞。”
“明白。你那边怎么样?”
“他们暂时没有怀疑。赵狂野的两个朋友中,那个叫阿彪的试探了我一下,让我‘少心’。”
江砚书沉默了几秒:“你要更加小心。阿彪,本名王彪,有两次非法拘禁的前科,都是因为帮‘朋友’看着逃跑的女人。”
果然。
“婚礼期定了吗?”他问。
“还没,苏晓梦说明天去选子。”我说,“江记者,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狂野的‘前妻’。”我看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灯,“应该是个被拐卖的女性,试图逃跑过,被抓回去了。现在可能还被关在村里。”
江砚书的声音凝重起来:“有线索吗?”
“赵狂野喝醉时提过一句,‘上一个不听话的,现在老实了’。苏晓梦的表情很不自然。”我说,“如果这个人存在,她可能是最关键的证人。”
“我会查。”
“还有,”我补充,“婚礼我打算帮他们办得风光一点。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布置。”
江砚书明白了:“设备我会准备好。但沈小姐,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踏进去,可能就…”
“我想好了。”我打断他。
从重生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挂断电话,我慢慢往家走。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手机震动,苏晓梦发来消息:「到家了!狂野吐了一路,好心疼。但他说今天特别开心,因为得到了你的祝福~」
我回复:「他开心就好。你也早点休息,孕妇不能熬夜。」
「嗯嗯!爱你清辞!晚安!」
我盯着那句“爱你”,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爱。
真廉价的一个字。
廉价到可以一边说着爱,一边看着对方去死。
到家后,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
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故事。
有些家里有爱,有些家里有秘密。
有些家里,有锁链和哭声。
我拿出今天买的东西——一盒香薰蜡烛,是苏晓梦最喜欢的栀子花香。
点燃一,放在阳台的小桌上。
微弱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栀子花的味道弥漫开来。
前世苏晓梦总说,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我们偷用她妈妈香水被发现的夏天。
那时我们以为,友谊会天长地久。
以为彼此会是对方婚礼上的伴娘,孩子的妈,老了一起跳广场舞的伙伴。
我们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一个要看着另一个死。
另一个要亲手送她进。
蜡烛燃到一半时,江砚书发来了新邮件。
附件里是几张模糊的、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照片。一个瘦弱的女人被两个男人拖着走,女人的脸上有伤,嘴巴被胶带封住。
拍摄时间:一年前。
地点:赵家村所属的镇汽车站附近。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找到她了。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