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介绍给我的相亲对象是我初中暗恋的男同学陆峰光。
我满心欢喜地穿上一条大收腰大红裙子,因为我记得陆峰光最喜欢红色。
我穿着裙子走出客厅,在客厅等待的媒婆和其他亲人都用惊艳的目光看着我,赞叹我,说好漂亮。
然而,我妈则拉着脸,一脸唾弃的说:“穿得那么妖,是要去做鸡么?丢死我的脸了!”
室内一片静默,每个人都神情复杂。
我那欢欣的心,瞬间沉下去……
镜子里的红色太亮了,亮得几乎要刺进眼底。
我指尖轻轻划过收腰处精致的盘扣,丝绸面料带着微凉的触感,顺着腰线往下坠,在裙摆处铺开一片张扬的红。
这是我跑了三家商场才挑到的裙子,大收腰的设计刚好勾勒出我练了半年瑜伽才稳住的腰线,长度到小腿中部,露出纤细的脚踝,既不暴露,又藏着恰到好处的明艳。
陆峰光喜欢红色。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舌尖滚了一圈,甜得我嘴角忍不住上扬。
初中二年级的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穿了一件红色的运动外套,站在主席台上,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连带着那抹红都变得格外耀眼。
我坐在台下第三排,捏着校服衣角,看了他整整十五分钟,直到他鞠躬下台,心跳还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撞着腔。
那是我暗恋的开始,隐晦又热烈,像埋在心底的种子,悄悄生发芽,却从没敢让任何人知道。
没想到时隔十二年,媒婆张阿姨要领进门的相亲对象,竟然就是陆峰光。
“小冉,好了没?峰光应该快到楼下了!”张阿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几分雀跃,“我跟你说,这孩子现在出息得很,名牌大学毕业,在国企做技术骨,人踏实,长得也精神,跟你正好般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弯弯,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红色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连带着平里略显寡淡的唇色都添了几分明艳。
这是我第一次穿这么张扬的颜色,却是为了见那个藏在青春记忆里的人,想想都觉得命运格外温柔。
“来了。”我轻轻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走出卧室。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张阿姨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围着我转了两圈,嘴里不停赞叹:“我的天!小冉,你这也太好看了吧!这裙子选得绝了,衬得你跟仙女似的,又大气又亮眼!”
坐在沙发上的二姨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惊艳:“可不是嘛,小冉本来就漂亮,这红色一穿,更是拔尖儿的好看,峰光见了肯定得眼睛直了!”
舅舅舅妈也纷纷附和,眼神里都是真心的夸赞。
客厅里的暖光灯落在红色裙摆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泽,连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欢喜的气息。
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砸了过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的暖意。
“穿得那么妖,是要去做鸡么?”
我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循声望去,我妈坐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双手抱在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着我身上的红裙,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唾弃,仿佛我穿的不是一条漂亮的裙子,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丢死我的脸了!”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女孩子家,穿得规规矩矩不好吗?非要穿得这么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勾引男人?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妈!”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怎么会?她怎么能这么说我?
这是我满心欢喜挑选的裙子,是为了见我暗恋了十二年的人,是我鼓足了勇气才穿在身上的,怎么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妖”,成了“做鸡”,成了“不知廉耻”?
客厅里的喧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一般的静默。
张阿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尴尬地在我和我妈之间来回打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坐回了沙发上。
二姨皱着眉,想说些劝解的话,却被我舅舅用眼神制止了——
谁都知道我妈的脾气,认死理,又刻薄,一旦发作起来,谁劝都没用,反而会引火烧身。
二姨夫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姐,话不能这么说,小冉这裙子挺好看的,年轻人嘛,穿得鲜艳点很正常……”
“正常?”
我妈立刻瞪了他一眼,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叫正常?女孩子家穿成这样,露腰露腿的,不是想勾引男人是什么?我年轻的时候,穿裙子都要过膝盖,领口要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哪像她现在这样,伤风败俗!”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浓浓的厌恶:“我看你就是心思不正!相亲就相亲,穿得端庄大方点不好吗?非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想让人家觉得你多有魅力?我告诉你,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这么上赶着倒贴,人家只会觉得你廉价,不会珍惜你的!”
“我没有……”我用力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裙子的收腰有些紧,勒得我口发闷,呼吸困难。原本让我满心欢喜的红色,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得我浑身难受。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无奈,有尴尬,唯独没有理解。
他们刚才还在夸赞我,此刻却都沉默着,看着我被我妈当众羞辱,没有人敢站出来替我多说一句。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妈永远是对的。
她强势了一辈子,说一不二,所有人都习惯了顺从她,迁就她,哪怕她的话再刻薄,再伤人,也没人敢反驳。
可我没想到,她会用这么恶毒的话来骂我。
“做鸡”?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心上,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是她的女儿啊,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一手养大的女儿,她怎么能对我说出这么侮辱人的话?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我穿新衣服,她都会皱着眉说“不好看”“浪费钱”;
想起初中的时候,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条带蕾丝的裙子,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裙子撕得粉碎,骂我“小小年纪不学好,就知道臭美”;
想起高中的时候,有男生给我写情书,她拿着情书跑到学校,当着所有老师和同学的面,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伤风败俗,败坏门风”。
那时候我以为,等我长大了,等我经济独立了,就能摆脱她的控制,就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穿衣打扮,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我错了,不管我长到多大,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不能有自己想法,不能违背她意愿的“附属品”。
她不允许我穿鲜艳的衣服,不允许我化妆,不允许我和男生走得太近,甚至不允许我有自己的爱好和梦想。
她总说,女孩子家,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是“端庄贤淑”,是找个好男人嫁了,相夫教子,这才是“正途”。
可她所谓的“正途”,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红裙,眼神黯淡的自己,满心的欢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冰冷的失望。
陆峰光马上就要到了,我却被我妈骂得像个小丑。
“赶紧去换了!”我妈见我站着不动,语气更加严厉,“换你那件灰色的连衣裙去!不然今天这相亲你就别去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灰色的连衣裙,是她去年给我买的,宽松的版型,毫无设计感,穿在身上像个麻袋,遮住了所有的曲线,也遮住了所有的光彩。
她总说那件衣服“端庄”“大方”,可我穿在身上,只觉得压抑和沉闷。
“我不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涩又沙哑,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倔强。
这是我第一次反驳她。
我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违抗她的命令。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换。”我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尽管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努力挺直了脊背,“这是我自己选的裙子,我觉得很好看,我不想换。”
“你!”我妈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来扯我的裙子,“反了你了!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我顶嘴了?我今天非要撕了这伤风败俗的东西不可!”
“姐!别冲动!”二姨连忙拉住她,“峰光马上就到了,这要是让他看见了多不好?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我妈用力甩开二姨的手,声音尖利,“这丫头就是被我惯坏了!越来越不知廉耻了!穿成这样去相亲,不是给我丢人吗?不是给我们家抹黑吗?我今天必须让她换了!”
她再次扑过来,指甲几乎要抓到我的手臂。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裙摆被椅子勾住,“嘶”的一声,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那道口子像一道伤疤,刻在鲜艳的红色上,格外刺眼。
我的心,也跟着那道口子,彻底碎了。
委屈、愤怒、失望、羞耻……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我紧紧包裹住,让我几乎窒息。
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她是我的母亲,是赋予我生命的人,可她却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我,用最粗暴的方式对待我。
十二年的暗恋,满心欢喜的期待,精心挑选的红裙,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叮咚——”
门铃响了。
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客厅里的混乱,却让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张阿姨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说:“肯定是峰光到了!我去开门,我去开门!”
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男人,比记忆中更高了些,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身姿挺拔,眉眼清俊。
阳光透过门框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净又明亮,和我记忆中那个穿红色运动外套的少年,渐渐重合。
是陆峰光。
他真的来了。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整理一下裙摆,却想起刚才被撕开的口子,想起我妈那些刻薄的话,脸颊瞬间变得滚烫,手脚都有些无措。
陆峰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笑容也变得更加温柔:“你好,我是陆峰光。”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能感觉到我妈冰冷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像针一样扎得我生疼;
我能感觉到客厅里所有人复杂的眼神,有同情,有尴尬,有好奇;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感觉到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却不是因为欢喜,而是因为羞耻和难堪。
那条我满心欢喜的红裙,此刻却成了我最大的耻辱。
我妈突然开口了,语气瞬间变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和刚才那个刻薄的女人判若两人:“峰光啊,快进来坐!一路辛苦了吧?张阿姨都跟我们说过你了,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她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招呼陆峰光进来,仿佛刚才那个骂我“穿得像鸡”的人,本不是她。
陆峰光礼貌地笑了笑,走进了客厅,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疑惑:“这位是?”
“这是我女儿,林冉。”我妈介绍道,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剔,仿佛在评价一件不满意的商品,“这孩子,平时就爱瞎打扮,穿得乱七八糟的,让你见笑了。”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再次刺穿了我的心脏。
我看着陆峰光眼中的疑惑,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客厅里所有人躲闪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满心欢喜的重逢,我小心翼翼的期待,在我妈的恶意和刻薄中,彻底变成了一场难堪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