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光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我被勾破的裙摆,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我妈却像没看见这尴尬似的,一把拉过陆峰光往沙发主位让,语气热络得不像话:“峰光,快坐快坐,阿姨给你泡了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你尝尝。”
她边说边麻利地倒茶,手指在白瓷杯沿上轻轻摩挲,指甲涂着和我口红同色系的豆沙色,是她昨天才新买的——
我早上出门前,亲眼看见她在化妆镜前反复涂抹,还对着镜子叹气,说自己老了,涂什么都不好看。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才后知后觉,她大概是从知道陆峰光要来,就开始暗暗准备了。
陆峰光礼貌地接过茶杯,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我,带着一丝探究。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裙摆上的破口,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冉,愣着什么?快给峰光倒水果啊!”我妈突然冲我使眼色,语气带着命令,“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平时怎么教你的?女孩子家要贤惠,要懂待客之道,不然以后怎么嫁人?”
我强忍着心头的酸涩,转身去厨房端水果盘。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我妈在客厅里和陆峰光搭话,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峰光啊,你别介意,林冉这孩子就是内向,不太会说话。不像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可是文艺骨,唱歌跳舞样样行,追我的人能排到厂门口呢。”
我端着水果盘的手猛地一沉,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又开始了。
每次家里来客人,尤其是年轻男性,她总会把自己当年的“风光事迹”翻出来,把我贬低得一无是处。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比我优秀,比我有魅力。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端着水果盘走出去,刚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我妈就拿起一块草莓,递到陆峰光面前,笑容满面:“峰光,尝尝这个,阿姨特意给你洗的,甜得很。”
陆峰光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客气地说:“谢谢阿姨。”
“不客气不客气。”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话锋一转,又开始贬低我,“你说林冉这孩子,都二十五了,连个水果都切不好,平时在家也不做家务,饭都不会做,以后要是真嫁出去了,还不得被婆家嫌弃?哪像我,三十岁之前,家里家外一把手,你叔叔可是被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她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挺了挺腰,穿着的那件米色针织衫,领口特意开得低了些,露出脖子上那条我爸去年给她买的金项链。
她平时很少戴,今天却特意戴上了,还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恶心。
她这哪里是在给我相亲,分明是在给自己相亲!
陆峰光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笑了笑没接话,转而看向我,试图找话题:“林冉,你初中是不是在三中读的?我好像有点印象。”
我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啊,我是三班的,你是一班的,你那时候还是班长呢,开学典礼上你穿了件红色的运动外套,特别显眼。”
提到初中,我心里的欢喜又忍不住冒了出来,话也多了起来:“我记得你那时候数学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我还抄过你的数学作业呢。”
“是吗?”陆峰光笑了,眼中的疑惑少了些,多了几分亲切,“我倒不怎么记得了,不过三中的老师都挺严格的,尤其是我们班主任,天天抓我们学习。”
“对啊对啊,”我兴奋地附和,“王老师最凶了,谁要是作业没写完,她能罚你抄十遍……”
“行了行了,说这些什么?”我妈突然打断我,语气不耐烦,“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有什么好说的?峰光现在可是国企骨,聊点有营养的不行吗?净说些没用的。”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的热情。
我看着陆峰光眼中刚刚燃起的亲切感一点点褪去,心里又气又委屈。
我妈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对陆峰光说:“峰光啊,你现在在国企上班,工资待遇肯定很好吧?有没有考虑过买房?阿姨对广州的楼盘可熟了,我一个朋友是做房产中介的,要是你想买,阿姨帮你介绍,肯定能拿到内部价。”
“谢谢阿姨,我暂时还没这个打算。”陆峰光礼貌地拒绝了。
“那谈恋爱呢?”我妈不依不饶,目光在我和陆峰光之间来回打量,“你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女孩子追吧?你喜欢什么样的?阿姨帮你留意留意。”
她这话,分明是把我排除在外了。
我坐在沙发上,像个局外人,看着我妈和陆峰光聊得热火朝天,看着她时不时地整理头发、调整衣领,看着她用那种带着炫耀和勾引的眼神看着陆峰光,心里的失望和愤怒像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这是我的相亲对象,是我暗恋了十二年的人,她却像个女主人一样,霸占着所有的话题,把我晾在一边,还不停地贬低我,抬高自己。
她到底想什么?
难道她真的嫉妒我?嫉妒我年轻,嫉妒我能吸引陆峰光的目光?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相亲进行到一半,我妈突然站起来,说要去给我们做点心。
她走进厨房,没过多久,就端着一盘精致的小蛋糕出来了,上面还撒了些彩色的糖针。
“峰光,尝尝阿姨做的蛋糕,我特意学的,味道不比外面蛋糕店的差。”她把蛋糕放在陆峰光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邀功。
陆峰光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挺好吃的,谢谢阿姨。”
“好吃你就多吃点。”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又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得意,“林冉,你也尝尝,学学怎么做,以后也好给你老公做。”
我看着那盘蛋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妈本不会做蛋糕,她连煮面条都能煮糊。
这蛋糕分明是她早上在楼下蛋糕店买的,我出门的时候还看到她拎着蛋糕店的袋子回来。
她为了在陆峰光面前表现自己,竟然撒谎。
我强忍着不适,摇了摇头:“我不吃了,谢谢妈。”
“不吃?”我妈脸色一沉,语气瞬间变了,“怎么?嫌我做的不好吃?”
又来了。
我看着她眼中的威胁,看着陆峰光投来的疑惑目光,看着客厅里亲友们同情的眼神,只能拿起一块蛋糕,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甜腻的油在嘴里化开,却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让我几乎要吐出来。
“好吃吗?”我妈问道,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好吃。”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涩。
我妈这才满意地笑了,又转头和陆峰光聊天,聊她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聊她对生活的“独到见解”,聊她的“人生经验”,仿佛她才是今天的相亲主角。
陆峰光一开始还礼貌地回应几句,后来渐渐没了耐心,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或者低头看手机,明显是在敷衍。
我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听着我妈喋喋不休的炫耀,感受着她对我的刻意贬低和打压,心里的失望一点点累积,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想起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文艺汇演,我报名了唱歌,特意准备了一首陆峰光喜欢的歌。
我妈知道后,硬是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去,说“女孩子家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结果那天,陆峰光看了整场汇演,却没看到我。
还有一次,陆峰光来我家借书,我妈故意说我不在家,还当着他的面说我“学习不好,天天就知道玩”,让我错失了和他独处的机会。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思想保守,只是太在乎我的名声。
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思想保守,也不是在乎我的名声,她是嫉妒。
她嫉妒我年轻,嫉妒我有暗恋的人,嫉妒我能得到别人的关注和喜欢。
她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比她优秀,见不得我比她更有魅力。
她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摧毁我的自信,破坏我的感情,只为了满足她那可悲的虚荣心和占有欲。
相亲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陆峰光终于起身告辞了。
“阿姨,林冉,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他拿起外套,语气客气又疏离。
“这么快就走啊?不再坐会儿?”我妈连忙站起来,一脸不舍,“要不阿姨留你在家吃饭吧?我给你做我最拿手的红烧肉。”
“不用了,谢谢阿姨,下次吧。”陆峰光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林冉,你的裙子很好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他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了我灰暗的心情。
可一想到我妈今天的所作所为,那点光亮又瞬间熄灭了。
陆峰光走后,我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又恢复了之前的刻薄和冷漠,她转头看向我,语气冰冷:“你看看你,刚才在峰光面前那副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跟个木头似的,难怪人家对你没兴趣。”
“我没有……”我反驳道,声音微弱。
“你还敢顶嘴?”我妈声音陡然拔高,“要不是我在旁边帮你圆场,今天这相亲早就黄了!你以为你穿条红裙子就能吸引峰光?别做梦了!他那样的人,喜欢的是我这样成熟稳重、会过子的女人,不是你这种只会瞎打扮、一无是处的丫头!”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看着她面目狰狞的样子,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恶意,看着客厅里亲友们躲闪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十二年的暗恋,一场满心欢喜的重逢,最终却变成了一场由我母亲主导的、充满了嫉妒和恶意的“雌竞”闹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我叫了二十五年“妈妈”的女人,她到底是有多恨我,才会一次次地这样伤害我?才会这样处心积虑地破坏我的幸福?
我默默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将自己与那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隔绝开来。
红裙上的破口还在,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提醒着我今天所遭受的屈辱和难堪。
在门板上,缓缓滑落在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