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萧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他习惯了所有人在他面前的顺从,尤其是温玉。
温玉抬起眼皮,看着他。
然后,她慢慢地,弯下了膝盖。
动作标准,姿态优雅。
却唯独没有半分敬畏。
“臣女温玉,参见王爷。”
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决的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重了。
他今天会来,纯属偶然。
在街上巡视时,路过丞相府,想起自己这个未婚妻,便临时起意,进来看看。
他以为会看到一张含羞带怯的脸。
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双冰冷的眼。
“起来吧。”
他压下心头的不适,淡淡地说。
周氏连忙笑着打圆场。
“王爷快请坐。”
“这孩子,今天不知怎么了,估计是身体不舒服,冲撞了王爷,您可千万别见怪。”
萧决坐到主位上,端起下人奉上的茶。
他没有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
目光,却一直落在温玉身上。
温玉站起身,退到一旁,垂着眼帘,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她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哪怕是多看一眼,都会让她想起前世的种种。
那种被烈火焚心,被冰水浸骨的痛苦。
“本王听说,温二小姐下月出嫁?”
萧决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他是在问周氏。
周氏受宠若惊,连忙回答:“是,是的王爷。”
“子定在下月初八。”
“嗯。”
萧决点点头。
“是该好好准备。”
他放下茶杯,看向温玉。
“你身为长姐,理应帮衬一二。”
“南城那几间铺子,地段不错,给她做嫁妆,也算体面。”
他的话,轻描淡写。
却像是在温玉的心上,又捅了一刀。
看。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觉得,她的东西,就该分给别人。
所有人都觉得,她的退让,是理所当然。
前世,就是因为他这句话,她才彻底松口,将铺子给了温晴。
她以为这是他顾全大局,希望她做个贤良的王妃。
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在他的心里,她的东西,她的感受,从来都不重要。
温玉抬起头,直视着萧决。
“王爷说的是。”
她开口了。
周氏和温晴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以为她终于服软了。
萧决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这才是他熟悉的温玉。
温顺,听话。
然而,温玉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爷既然觉得那几间铺子好,不如王爷买下来,送给二小姐做贺礼。”
“一来,全了王爷体恤下属之心。”
“二来,也算解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囊中羞涩之苦。”
“毕竟,王爷富可敌国,想来是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温玉,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说什么?
她竟敢……这么跟他说话?
这是在讽刺他吗?
周氏和温-晴更是吓得脸色惨白。
“温玉!你胡说什么!”
周氏尖叫起来,“快给王爷赔罪!”
温玉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平静地看着萧决。
“王爷,您觉得臣女这个提议如何?”
萧决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椅子扶手。
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从未被如此顶撞过。
尤其还是被他一向视为掌中之物的温玉。
“温玉。”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女自然知道。”
温玉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王*爷金口玉言,说那铺子好,自然是好的。”
“既然是好东西,能卖个好价钱,臣女也正好缺钱。”
“想必王爷不会让臣女吃亏的。”
她的话,滴水不漏。
把他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他让她帮衬妹妹,她说好,那你买下来帮衬。
她说自己缺钱,他更没理由让她把自己的产业白白送人。
萧决气得口起伏。
他想发作,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
她句句在理。
可那平静的表情,那冰冷的眼神,却分明是在挑衅他!
“好。”
他怒极反笑。
“很好。”
“看来是本王小瞧你了。”
“丞相府的大小姐,果然是伶牙俐齿。”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温大小姐这么会算账,那这桩婚事,我看也有必要,重新算一算。”
这是威胁。
裸的威胁。
周氏吓得腿都软了。
这桩婚事要是黄了,丞相府可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了!
她刚想开口求情,却被温玉抢了先。
“王爷说的是。”
温玉福了福身。
“这桩婚事,的确该重新算算。”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
“臣女自知福薄,配不上王爷。”
“还请王爷收回成命,解除婚约。”
“温玉,感激不尽。”
轰!
萧决的脑子里,仿佛有弦,彻底断了。
解除婚约?
她竟然主动提出,要解除婚约?
这个追了他十年,爱他入骨的女人。
这个为了嫁给他,什么都愿意做的女人。
现在,竟然要跟他,解除婚约?
为什么?
萧决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欲擒故纵?
还是……她真的不想嫁了?
不,不可能。
他看着温玉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
丞相温如海急匆匆地从外面赶了进来。
他应该是听到了消息。
一进来就跪在了萧决面前。
“小女无状,口不择言,还请王爷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着温玉。
“逆女!还不快给王爷跪下认错!”
温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株在寒风中,宁折不弯的翠竹。
“父亲。”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女儿没有错。”
“这门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 -灼之言。”
“女儿从未点头。”
“如今,女儿想为自己活一次,有何不可?”
她转向萧决,再次福身。
“请王爷,成全。”
萧决死死地盯着她。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伪装和算计。
只有一片冰冷的,让他心惊的决绝。
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地失控。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涩而冰冷。
“既然你执意如此。”
“本王,就成全你。”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里,带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仓惶。
直到萧决的身影彻底消失。
温如海才仿佛被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他指着温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这个逆女!”
“你想毁了我们整个温家吗!”
温玉看着暴怒的父亲,看着幸灾乐祸的周氏母女。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毁了?
不。
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