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航天大学那天,母亲跪在小姨家门口求她借钱。
小姨踩着高跟鞋走出来,一脚踢翻了母亲带的土特产:
“就你们家那穷酸样,还想飞上天?”
二舅含泪卖光了家里的果树和果苗,凑够了我的训练费。
十六年后,我成了机长,靠发了财,开着私人飞机衣锦还乡。
我要亲自带二舅飞上蓝天,圆他一辈子的梦。
听说我回来了,小姨舔着脸跑来:
“大外甥,我是你亲小姨啊,借我点钱,顺便让我也坐坐飞机!”
我看着她,想起了母亲跪在地上的那个下午。
“这架飞机,只载人,不载畜生。”
我考上了航天大学。
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送来的。
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在夏的阳光下闪着光。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我们这个小山村,几十年没出过一个正经大学生。
更别说是什么航天大学。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拿着通知书,手抖得厉害,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那是高兴的泪。
可高兴过后,是沉默。
学费和训练费,是一笔天文数字。
一个我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的数字。
晚上,母亲在煤油灯下,一遍遍地数着抽屉里那些毛票,钢镟。
数完一遍,叹一口气。
又数一遍,再叹一口气。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佝偻着,像一座被压弯了的山。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宇航,我们去找你小姨。”
母亲口中的小姨,叫赵秀琴,是她唯一的亲妹妹。
小姨嫁到了镇上,嫁给了一个包工头,家里条件很好。
是我们这里所有亲戚里,最有钱的一家。
母亲翻出了家里最好的一件的确良衬衫,穿上。
又从鸡窝里掏了十几个最新鲜的土鸡蛋。
地窖里拿了几个晒得最好的红薯。
装了满满一布袋。
她说,求人办事,不能空着手。
我们坐着村里唯一的拖拉机,颠簸到了镇上。
小姨家住的是三层小洋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晃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这一切,都和我们破旧的村子格格不入。
母亲让我等在门口,她自己局促地走上前,敲了敲那扇气派的铁门。
没人开门。
她又敲了敲,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人。
一个邻居大妈路过,说他们两口子打麻将去了,要下午才回来。
母亲就那么站在门口,顶着头顶的大太阳,开始等。
我让她去旁边的树荫下。
她不肯。
她说,这样显得心诚。
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满土特产的布袋。
像是攥着我们全部的希望。
下午四点,一辆摩托车“突突”地开了过来。
是小姨夫,他喝了酒,满脸通红。
他看到我们,皱了皱眉,开了门,没好气地说:“等一下。”
就把我们晾在了院子里。
又过了半小时,小姨才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时髦的连衣裙,卷着头发,涂着鲜红的口红。
她看到我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姐,你来啥?”
母亲搓着手,脸上挤出笑容,把布袋递过去。
“秀琴,知道你忙,带了点家里东西给你。”
小姨瞥了一眼那个土布袋,没接。
她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把来意说了一遍。
她说到我的录取通知书时,声音里带着骄傲。
她说到学费时,声音低了下去,近乎乞求。
“秀琴,我知道你家条件好,你帮帮你外甥。”
“等他将来出息了,一定加倍还你。”
母亲说着,就要给小姨跪下。
我冲过去,扶住了她。
小姨冷笑一声。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
“姐,不是我说你,你们家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
“读什么航天大学?那是有钱人读的。”
“泥腿子就该有泥腿子的命。”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们。
“还想飞上天?做梦吧。”
她说完,还不解气。
她抬起脚,穿着高跟鞋的脚,一脚踢在了母亲的布袋上。
布袋滚开了。
里面的土鸡蛋摔了出来,蛋黄混着蛋清,流了一地。
红薯撒得到处都是。
母亲呆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狼藉,像是看到了我们家破碎的希望。
小姨踩着高跟鞋,转身,上楼。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个下午,太阳很毒。
母亲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一个一个地,把没碎的红薯捡起来。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站在她身边,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我发誓,这个下午的屈辱,我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