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默默地回了家。
一路上,母亲一句话都没说。
她的腰,比去的时候更弯了。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
我听到她在里面压抑的哭声。
一声一声,像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心。
晚饭,她没吃。
第二天,她也没吃。
她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第三天早上,她把我叫到身边。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宇航,这个学……我们不上了吧。”
“妈去给你找个活,学个手艺,一样能过子。”
我知道,她是真的绝望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我的天空,还没起飞就要坠落吗?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二舅来了。
二舅叫赵大山,是母亲唯一的弟弟。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果农,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母亲的样子。
“姐,你这是咋了?”
母亲看到二舅,眼泪又下来了,把事情说了一遍。
二舅听完,一拳砸在桌子上。
桌上的碗都跳了起来。
“赵秀琴,她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气得脸都红了。
骂完,他也沉默了。
他和我家一样穷。
他家的钱,都是从果树上一颗一颗摘下来的血汗钱。
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又一袋的旱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姐,宇航,你们等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们不知道他要去什么。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他还是没来。
母亲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
我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四天傍晚,二舅终于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他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一层又一层。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
有红色的百元大钞,也有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
皱皱巴巴,还带着泥土的腥味。
母亲愣住了。
“大山,你哪来这么多钱?”
二舅咧开嘴,笑了。
他的笑容里,满是沧桑。
“姐,我把果园卖了。”
“果树,果苗,连地都一起卖了。”
母亲猛地站了起来。
“你疯了!那不是你一家人的命子吗!”
那片果园,是二舅从姥爷手里接过来的。
里面每一棵树,都是他亲手栽下的。
他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那些果树。
夏天怕旱,冬天怕冻。
那是他全部的心血。
二舅还在笑。
“姐,树没了,可以再种。”
“宇行这娃的前程,耽误不起。”
“他是我们赵家第一个要飞上天的人,说什么也得让他飞!”
他把钱推到我面前。
“宇航,拿着。”
“到了学校,别省着,该吃吃,该花花,别让人看不起。”
母亲哭了。
我也哭了。
我“噗通”一声,给二舅跪下了。
我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土地上。
“二舅……”
我一开口,就哽咽得说不出话。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二舅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土。
“傻小子,快起来。”
“你是要大事的人,不能随便下跪。”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二舅这辈子,就在土里刨食了。”
“你不一样,你要去天上。”
“以后出息了,别忘了二舅就行。”
我重重地点头。
我不会忘。
永远不会忘。
我拿着那笔钱,每一张都感觉有千斤重。
那不是钱。
那是二舅的半辈子心血,是一个农民对天空最朴素的向往。
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二舅和母亲站在站台上。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紧紧地攥着口袋里的钱。
心里暗暗发誓。
赵秀琴的屈辱,我会讨回来。
赵大山的恩情,我更会百倍偿还。
我要飞。
飞得很高很高。
高到足以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仰望。
高到足以带着二舅,去看看他从未见过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