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海上漂了数，终在嘉兴靠岸。
嘉兴城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运河穿城，石桥卧波，只是春换了盛夏，柳荫更浓，蝉鸣聒耳。
踏上熟悉的青石板路，杨过心中并无多少故地重游的感慨，唯有漠然。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拖着残破之躯从这里爬出，怀揣血仇与邪典；三年后，他依旧孑然一身，只是身上多了桃花岛的印记，怀中多了一块滚烫的手帕，心底那潭水却似乎更冷、更深了。
郭靖一路沉默寡言，眉头深锁。武修文之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更让他忧心的是杨过身上那解不开的谜团和柯镇恶离去时萧索的背影。
他将杨过送往全真教，既是履行承诺给杨过一个去处，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希冀那玄门正宗、清静之地能涤荡杨过身上若有若无的“邪气”？
只是，看着身侧少年那过分平静的侧脸和偶尔掠过市井喧嚣时眼底的疏离，郭靖心中并无把握。
两人牵着马，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上，准备采买些粮清水便继续北上。
市集嘈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
杨过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只是默默跟着郭靖，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店铺招牌，偶尔在某处巷口稍作停留——那里或许曾是他蜷缩过躲避风雨的角落。
正行间，前方街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夹杂着惊慌的议论和急促的脚步声。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郭靖警觉地停下脚步，将杨过稍稍掩在身后，凝目望去。
只见从长街另一头，缓缓走来三人。当先一人，竟是个身穿杏黄道袍、腰系拂尘的道姑。
这道姑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肌肤白皙，容貌甚美，眉目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冽煞气，眼神锐利如冰锥，扫过之处，路人无不噤若寒蝉，纷纷低头避让。
她左手牵着一绳索，绳索另一端，拴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的手腕。
大的约莫十岁，小的不过七八岁，皆衣衫精致但沾满尘土，小脸惨白，泪痕未，尤其是那小女孩，吓得瑟瑟发抖，步履踉跄，全靠那年长些的女孩勉力搀扶。道姑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箱笼、哭丧着脸的仆役，更远处，隐约可见陆家庄方向有黑烟升起。
“造孽啊……陆老爷那么好的人……”
“赤练仙子李莫愁……真是煞星……”
“可怜了程小姐和陆小姐，小小年纪……”
“嘘！噤声！莫要招惹那女魔头！”
路人的低声议论断断续续飘入郭靖和杨过耳中。
“赤练仙子李莫愁”、“陆家庄”、“人”……几个关键词拼凑起来，郭靖脸色顿时凝重。
他虽久居桃花岛，却也听说过近年来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貌美如花，毒辣似蝎，武功高强，尤其一手冰魄银针和拂尘功夫令人闻风丧胆，正是这赤练仙子李莫愁。
看这情形，竟是陆家庄遭了难，陆展元夫妇怕是凶多吉少，连两个幼女都被掳了去。
郭靖侠义心肠，眼见弱女遭难，中一股热气上涌，手已按上腰间的剑柄。
但他随即想起身负护送杨过之责，且李莫愁凶名在外，自己虽不惧，却要顾及杨过安危，更要考虑全真教之事不宜节外生枝。
他心念电转，强压下出手的冲动，低声对杨过道：“过儿，莫要多管闲事。此女武功歹毒，我们……”
他本想说“我们速速离去，回头再设法打探”，话未说完，却觉身旁人影一动。
杨过竟已从他身后闪出，非但没有听从，反而向前踏了两步，目光紧紧锁定了那个牵着小女孩、明明害怕却仍努力挺直脊背、护着妹妹的稍大女孩——程英。
那张稚嫩却已初显清丽轮廓的小脸上，那份强装的镇定和眼底深藏的恐惧绝望，像一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杨过记忆深处某个角落。
曾几何时，是否也有一个孩子，在冰冷的雨夜，无助地看着至亲被夺走一切？母亲穆念慈临终前不甘的眼神、自己蜷缩在破庙角落的寒冷……这些早已被刻意冰封的画面，此刻竟翻涌上来。
更重要的是。这道姑身上，有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种……与《大千录》所载某些偏门术法隐约相似的阴寒气息。
“我偏不。”
三个字，清晰地吐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更有一股郭靖从未听过的、近乎挑衅的冷硬。郭靖一怔，伸手去拉，却已迟了。
只见杨过身形一晃，竟似游鱼般滑过人群，几个起落便已拦在了李莫愁前方丈余之处。他并未拔剑，也未摆开任何架势，只是那样直挺挺地站着，挡住了去路。
李莫愁早已察觉有人注目，见拦路的是个衣衫普通、面容俊秀却带着异样沉郁的少年，心下冷笑，只当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江湖愣头青想来“英雄救美”。
她脚步不停，拂尘似不经意地一摆，一股阴柔暗劲已无声无息袭向杨过膝盖，意图让他当众跪倒出丑，知难而退。
然而，暗劲及体，如泥牛入海。
杨过身形晃都未晃一下，只是抬眼，目光平平地看向李莫愁，又扫过她身后两个女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你们两个，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数到十，然后拼命往东边码头跑，别回头。”
程英和陆无双都愣住了，傻傻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哥哥。
李莫愁更是秀眉一挑，怒极反笑：“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敢管我赤练仙子的闲事？找死！”
话音未落，她手中拂尘一抖，千百银丝如毒蛇出洞，挟着凌厉劲风，直刺杨过面门！这一下含怒出手，快如闪电，显然已存了立毙当场之心。
郭靖在后面看得真切，惊得魂飞魄散，大喝一声：“过儿小心！” 便要飞身扑上。
电光石火之间，杨过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他不闪不避，面对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拂尘一击，竟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攻击，不是格挡，而是……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用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拦腰抱住了李莫愁！
“嗯？！”李莫愁万料不到对方会用出如此不成章法、甚至堪称下流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