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跟在萧北渊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窝子。
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清高、七分疏离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粘在了前面那个男人的后背上,怎么也挪不开。
风从前面吹过来,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儿又钻进了鼻孔。
不是错觉。
真的是肥皂味,而且还是那种很高级的、带着点檀香气的肥皂。
林晚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又忍不住偷偷吸了一口。
在这个连洗澡都成问题的穷乡僻壤,男人身上大都带着股陈年的汗馊味,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泥土的腥气。知青点那帮男知青也不例外,屋里常年飘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脚臭味。
作为一名有重度洁癖的城里姑娘,林晚晴每天活得简直像是在受刑。
可眼前这个猎户……
他的棉袄虽然旧,领口却洗得发白,甚至连后脖颈处的头发茬都修剪得净净,没有半点油腻。
这真的是那个传说中人不眨眼、粗鲁野蛮的萧老二?
“看够了没?”
前面突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萧北渊头也没回,两只手各拎着一只满满当当的水桶,走得稳如泰山,肩膀连晃都不晃一下。
“再看收费了啊。”
林晚晴脸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赶紧收回视线,嘴硬道:
“谁……谁看你了!我是在看路!”
“看路?”
萧北渊嗤笑一声,“看路你往我背上看?怎么,我背上长花了?”
林晚晴被噎得半死,咬着牙不吭声了。
这人就是个!
刚才那一瞬间产生的“这人还挺讲究”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讲究个屁!
就是个长得稍微净点的流氓!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知青点的大门口。
萧北渊脚步一顿,把两桶水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
“行了,送到这儿吧。”
他拍了拍手,那一脸嫌弃的表情,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什么晦气:
“里头我就不进去了,免得又被某些人说是‘盲流’,污了你们读书人的眼。”
林晚晴看着那两桶几乎没有洒出来的水,心里那个滋味,复杂得很。
刚才她拼了老命都挑不动的担子,这人拎了一路,大气都不带喘的。
这就是力量的差距吗?
“那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别别扭扭地开口,“今天……算我欠你个人情。”
“人情?”
萧北渊挑了挑眉,刚想调侃两句,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起哄声。
“哟!这不是咱们的林大小姐吗?”
陈雪倚在门框上,手里磕着瓜子,那双三角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说怎么挑个水去了这么半天,原来是找了个‘大力士’帮忙啊。”
旁边的孙志强也跟着附和,酸溜溜地说道:
“还得是林知青有本事,咱们还在为工分发愁呢,人家连免费的长工都找好了。萧老二,你这也不行啊,刚才不是还挺硬气吗?怎么转眼就给人家当牛做马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看热闹的知青都哄笑起来。
那种暧昧又带着点恶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晚晴身上。
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愤,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
“你们胡说什么!我只是……”
“只是什么?”
陈雪打断她,眼神轻蔑,“只是路滑摔倒了?还是只是正好碰上了?林晚晴,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谁玩聊斋呢?”
林晚晴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种黄泥掉进裤里的事,越描越黑。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
萧北渊一脚踹在那个空扁担上,扁担飞出去,擦着孙志强的耳朵钉在了后面的土墙上,入墙三分,尾端还在嗡嗡颤抖。
笑声戛然而止。
孙志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裤里隐隐传来一股尿味。
萧北渊收回脚,双手兜,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全场。
“嘴巴都给我放净点。”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让人胆寒的煞气:
“老子乐意帮谁就帮谁,关你们屁事?再让我听见谁在那乱嚼舌子,下次钉在墙上的,就是他的脑袋。”
说完,他看都没看一眼吓傻了的众人,转身就走。
经过林晚晴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压低声音丢下一句:
“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就提我名。在这靠山屯,我萧北渊的名字,比那什么狗屁公社管用。”
林晚晴怔怔地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高大宽阔的背影在雪地里渐行渐远,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狂妄,霸道,不讲理。
可是……
的帅啊。
林晚晴按住自己那颗不争气地狂跳的心脏,第一次觉得,这个粗鲁的猎户,好像真的也没那么讨厌。
甚至,比京城大院里那些文质彬彬却满肚子坏水的世家子弟,要顺眼一万倍。
……
萧北渊哼着小曲儿,心情颇好地往家走。
今天这波装得,满分。
不仅在知青点立了威,还顺手在那个高冷女知青心里埋了颗种子。
这可是未来的高考状元、商业女皇啊,现在不趁她落魄的时候刷刷好感度,以后哪还有机会?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他一路唱着跑调的歌,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嫂子!我回来了!晚上咱们……”
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像是被掐断了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预想中的饭菜香,也没有嫂子温柔的迎接。
只有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气。
萧北渊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屋檐下。
只见沈清秋正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平时用来切菜的菜刀,正在一块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
节奏缓慢而沉重,听得人牙酸。
听到开门声,沈清秋并没有停下动作,甚至连头都没抬。
只是那磨刀的声音,似乎更响了一些。
“嫂……嫂子?”
萧北渊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这大晚上的,磨刀啥?切菜啊?”
沈清秋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平里总是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幽深得像两口古井,直勾勾地盯着萧北渊。
尤其是盯着他回来的那个方向——那是知青点的方向。
“北渊。”
她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却让萧北渊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听说,你今天去知青点,帮那个林知青挑水了?”
“还听说……你要给人家当免费的长工?”
沈清秋伸出手指,轻轻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惊肉跳的微笑:
“咱家的水缸还没满呢,你要是力气没处使,我不介意……帮你松松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