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跌坐在雪地上,屁股底下是一片冰凉,但脸上却烧得像刚出锅的烙铁。
她这辈子,哪怕是在最落魄的时候,也没受过这种“待遇”。
刚才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人,倒像是一只被老鹰捉住的耗子,还是那种被嫌弃太瘦、没几两肉的耗子。
“咳咳……咳……”
衣领勒得太紧,她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花子都咳出来了。
原本想要维持的高冷形象,这下算是彻底碎了一地,连渣都不剩。
萧北渊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手里拎着那只肥硕的灰兔子,还在那儿不停地晃悠。
“啧,真肥。”
他用另一只手弹了弹兔子的肚皮,发出“嘣嘣”的闷响,一脸的惋惜:
“刚才要是晚一步,你那一屁股坐下去,这好东西就得变成肉饼了。”
“红烧兔肉变成肉饼,口感可是要大打折扣的。”
林晚晴听着这话,气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愁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怒火:
“萧北渊!你……你是不是人?!”
“我差点摔死!你居然……你居然只关心一只兔子?!”
这男人到底有没有心?
难道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真的只有吃?
“林知青,这话就不对了。”
萧北渊把兔子往怀里一揣,双手回袖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散漫。
“咱们得讲道理。”
“这兔子也是条命,而且是能填饱肚子的命。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月,它可比某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活人金贵多了。”
他说着,目光在林晚晴那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板上扫了一圈,摇了摇头:
“再说了,你这不是没死吗?”
“不仅没死,连块皮都没破。怎么,还想赖上我?”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本找不出话来。
是啊。
虽然动作粗鲁点,态度恶劣点,理由……奇葩点。
但要是没那一抓,她现在估计已经躺在坑底,脑袋开花了。
这种被羞辱了还得承情的滋味,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谁……谁要赖上你!”
林晚晴咬着牙,撑着地想要站起来。
可刚才那一吓,再加上摔的那一下,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试了几次都没站稳。
就在她快要再次跌倒的时候,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别动。”
萧北渊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并没有去扶林晚晴的胳膊,而是伸手抓住了那两只滚落在地上的木桶。
“咣当”一声。
两只沉甸甸的木桶被他一手一个拎了起来,顺手还将那扁担踢到了林晚晴脚边。
“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
萧北渊看都没看她一眼,拎着桶就往坡上走,“这天寒地冻的,再坐会儿,你那裤子就得冻在地上,到时候还得我铲你,怪麻烦的。”
林晚晴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一热。
这人……
嘴巴怎么就这么毒呢?
她深吸一口气,抓起地上的扁担,借力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坡顶上,萧北渊已经把桶放下了。
他也没走,就站在那儿,背对着风口,像座山一样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揪着那只兔子的耳朵,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晴走过去,看着那两只空桶,又看了看萧北渊。
虽然心里有一百个不乐意,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那个……”
她别过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谢……谢谢。”
“啥?”
萧北渊掏了掏耳朵,转过身,一脸夸张地看着她,“林知青,你这嗓子里是卡鸡毛了?大点声,我听不见。”
林晚晴脸又红了。
这绝对是故意的!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瞪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大声喊道:
“我说谢谢你!听见了吗?!”
“哎,这就对了嘛。”
萧北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冬的阳光下竟然显得有些……晃眼。
“虽说我是为了救兔子顺手救的你,但这声谢我受了。”
他把兔子往上提了提,像是展示战利品一样:
“行了,你也别瞪眼了。赶紧挑水回去吧,再晚一会儿,你们知青点那帮人又该说你偷懒了。”
提到知青点,林晚晴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
回去还得面对那一屋子的冷嘲热讽。
她看着地上的水桶,刚才那一摔,水都洒光了,还得重新下去打。
可是她现在的腿还在发抖,刚才那一跤摔得尾椎骨生疼,本弯不下腰。
“那个……”
林晚晴咬了咬嘴唇,有些难以启齿,“能不能……麻烦你……”
萧北渊眉头一挑:“怎么?还想让我帮你打水?”
“我……我腰疼……”林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脸红得快要滴血。
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这荒郊野岭的,除了眼前这个“恶人”,她找不到别人帮忙。
萧北渊看着她那副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样,心里突然就软了一下。
这就是城里来的娇小姐。
真是麻烦。
“行了行了,起开。”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看在你没把这兔子砸死的份上,好人做到底。”
说着,他弯腰拎起两只木桶,几步就窜下了河坡。
破冰、打水、提桶。
那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林晚晴还没反应过来,两桶满满当当的河水就已经放在了她面前。
“多……多谢。”
她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萧北渊拍了拍手,刚想转身走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林知青。”
他转过身,往林晚晴这边凑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得林晚晴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你嘛?”
她紧张地往后仰了仰身子,生怕这人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萧北渊却并没有再靠近。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她那双冻得通红、满是冻疮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铁盒。
“接着。”
他把铁盒往林晚晴怀里一扔。
林晚晴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
蛤蜊油?
还是那种最老式的、画着大公鸡图案的铁皮盒子。
“这……”
“别误会。”
萧北渊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这是刚才掏兔子窝的时候顺手捡的……咳,不是,是买东西送的,我不爱用这玩意儿,油腻腻的。”
“你手那样,看着怪渗人的,别回头把水桶提梁给染脏了。”
林晚晴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铁盒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
明明是在关心人,怎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那么欠揍呢?
“还有。”
萧北渊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以后离孙志强那种人远点。”
“那是条疯狗,咬人没够。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不够他塞牙缝的。”
说完,他不等林晚晴回应,转身就走。
林晚晴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盒蛤蜊油,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
风一吹,带起了他衣角的一抹尘土。
不知怎么的,林晚晴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在这个举目无亲、充满恶意的异乡,这个看似粗鲁霸道的猎户,竟然是唯一一个给了她一点点温暖的人。
就在萧北渊经过她身边的那一瞬间,风向变了。
一股淡淡的味道,顺着寒风钻进了林晚晴的鼻子里。
她愣住了。
那不是农村汉子身上常见的汗臭味,也不是那种常年不洗澡的馊味,更不是知青点那些男知青身上的酸腐味。
而是一股……
很清冽、很净的味道。
像是刚洗过的衣服,在太阳底下暴晒后的气息。
又像是……
“肥皂?”
林晚晴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年头,肥皂可是紧俏货,连知青点都没几块,大家都舍不得用。
这个整天在山里打滚、猪宰羊的猎户,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好闻的肥皂味?
而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蛤蜊油。
这盒子崭新崭新的,连一点划痕都没有,怎么可能是“买东西送的”?
林晚晴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村口的背影,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萧北渊……”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男人,好像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甚至,比她见过的那些城里的大院子弟,还要讲究,还要……神秘。
“林晚晴!你死哪去了?水呢!”
远处知青点传来的咆哮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失神。
林晚晴皱了皱眉,将那盒蛤蜊油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挑起那两桶水。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两桶水,好像没刚才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