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大兴安岭余脉的寒风终于稍微消停了点。
天边翻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亮光照在场上,映出一群被冻得跟青萝卜似的、神情呆滞的新兵。
“所有人都有!收拢装具,带回——!三分钟后,去食堂!”
王大勇这嗓门一开,全连一百多号人感觉像是听到了大赦天下的圣旨。
“走……走,扶我一把,我这膝盖已经冻成脆骨了,一掰就能碎。”林少聪哆哆嗦嗦地抓着叶云的肩膀,哈出的白气像个小烟囱。
“丢雷楼谋……咸鸭蛋,我滴咸鸭蛋,我感觉它已经在召唤我滴灵魂了喂。”韦阿贵两眼放光,走起路来脚下发飘。
叶云也没好到哪儿去,怀里抱着那个硬如磨盘的豆腐块,心里暗骂:什么亿万家产,老子现在只想一头扎进大米稀饭里,溺死在咸菜缸里都行!
全连踏着凌乱的步子,像一群刚打完败仗的残兵,连滚带爬地回到班房。
很快,全连,来到食堂门口。
那一阵阵馒头的麦香味和若有若无的咸鸭蛋油味,像是一百只小手,疯狂地挠着这群大小伙子的心肝。
“立——定!”
王大勇往食堂门口台阶上一站。
“开饭前,咱们先办件正事儿。”
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叶云身上。
“叶大公子,出来吧。昨晚那份‘深刻领会首长教诲’的检查,写得咋样了?”
叶云正吞着唾沫呢,冷不丁被点名,浑身一激灵:“报……报告连长,写完了。”
“行,去,滚回班房,把你的检讨书给老子拿过来。”
王大勇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微笑,“趁着大家伙儿开饭前的这点空隙,你上台给全连兄弟们念念。让大家都跟着你一起‘净化’一下灵魂,省得整天脑子里光想着红塔山和三块钱。”
“啊?”
叶云当场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
“连长,大家伙儿都饿了一宿了,要不……先吃饭?”
“哪那么多废话!”
王大勇眼珠子一瞪,“怎么,怕你的文学造诣太高,大家听不懂?一分钟,拿不回来,你今天那个咸鸭蛋,老子亲自帮你吃了!”
“是……”
叶云悲愤地转过身,迈着灌了铅的腿往回跑。
队列里,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分钟后,叶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当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台阶下,手里托着那一沓厚得像块青砖、用那种绿色格子的信纸写得密密麻麻的东西时,整个二连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王大勇都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这小子最多也就凑个一两千字,可瞅瞅叶云手里那玩意儿。
由于信纸太厚,叶云不得不用两只手托着,那厚度,保守估计得有两厘米,边缘由于写得太用力,还微微卷着边,透着一股子“老子真的尽力了”的沧桑感。
“……”
“云哥……你真是滴……真是滴狠人喂。”韦阿贵看着那沓纸,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王大勇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惊愕,大手一挥:
“上台!念!声音给老子放洪亮了!让后面火房的大师傅都听听,你是怎么反省的!”
叶云抱着那一沓沉甸甸的战友公敌,战战兢兢地爬上台阶。
他看着底下那一双双绿莹莹、恨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嗓子眼儿发。
他翻开第一页,手都在抖:
“《关于我把司令当成隔壁大爷并试图行贿三块钱的深刻灵魂忏悔》……”
“第一章: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下午,我那罪恶的手,颤抖着摸向了墙头……”
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巴巴的,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悲壮。
念了不到三页,底下就有新兵站不住了。
“报告连长,我……我低血糖,我感觉我要晕了。”一个新兵带着哭腔喊道。
“晕了也给老子听着!老子给你拿枕头!”
王大勇靠在门框上,手里掐着那枚咸鸭蛋,慢条斯理地剥着壳,露出里面滋滋冒油的蛋黄,在众目睽睽之下咬了一口:
“继续念,叶云。刚才那段描写‘红塔山火光中的自我救赎’写得挺好,有点朱自清《背影》的意思,再大声点!”
叶云看着那厚厚的一沓纸,再看看连长嘴里的咸鸭蛋,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他翻到第五页,看着上面的字迹,心一横,嗓门拔高了八度:
“我深刻地意识到,我那三块钱,不仅是对首长的亵渎,更是对那十块钱‘遗产’的不负责任!我这哪里是买烟,我这是在道德的悬崖上跳皮筋……”
林少聪在底下已经快疯了,小声骂道:
“叶云!你大爷的!你写这么多细节什么!求求你直接跳到结尾吧!老子的胃已经开始消化我的大肠了!”
清晨的食堂门口,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幕荒诞的景象:
一个新兵站在高处,像个落难的文豪一样,对着一万字废话疯狂输出;
底下一群像丧尸一样的士兵,闻着香味,听着废话,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这哪是检讨啊,这分明是新兵连最残酷的“精神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