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觉得自己现在不像是在做检讨,倒像是在举行一场超长篇的“催眠仪式”。
嗓子眼里已经不是冒烟了,而是直接喷火。
每读出一个字,都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锉刀在喉咙里来回拉扯。
他翻到第十五页,上面的字迹因为凌晨的露水微微洇开,变得跟鬼画符似的。
“……在那一刻,我深刻意识到,我不仅是一个新兵,我还是一个迷失在物欲横流边缘的羔羊。那三块钱,它沉吗?它不沉,它只有几克重;但它重吗?它比泰山还重,因为它压碎了我作为一个军人的廉耻心……”
底下的队列已经开始大面积“阵亡”了。
韦阿贵两条腿打着摆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食堂大门,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老天爷……求求你让云哥闭嘴吧,我愿用我下辈子吃不到肠粉换他现在失声喂……”
林少聪更惨,为了不让自己饿晕过去,他正疯狂地用牙齿咬着舌尖,试图用疼痛唤醒濒临崩溃的意志。
叶云!你特么连‘廉耻心’都写出来了,你下页是不是要写‘人类简史’了?
王大勇坐在台阶边的石墩上,手里捏着那枚剥好的咸鸭蛋,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蛋黄里的红油。
那声音,在寂静的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读啊,怎么停了?”王大勇斜了叶云一眼,“写得挺感人,尤其是那段关于‘灵魂在铁丝网上跳舞’的描写,挺有诗意。继续,后面还有几张?”
叶云艰难地咽了一口本不存在的唾沫,看了看手里还剩三分之一的“砖头”,带着哭腔喊道:
“报……报告连长,后面全是我的个人成长史,从我三岁抢邻居家馒头开始反省的……”
“行了,滚下来吧。”
王大勇终于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计谋得逞的坏笑。
叶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回三班序列。
王大勇走到队列正前方,原本那副看戏的表情瞬间收敛,一张黑脸再次绷得跟锅底似的。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全连一百多号“丧尸”,嗓门猛地炸开:
“都给老子站直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跟被霜打了的茄子有什么区别?”
“你们心里肯定在骂,骂叶云是个害群之马,骂我王大勇是个变态,对吧?”
王大勇冷笑一声:“别觉得委屈!叶云是犯了浑,搂司令脖子、买红塔山,那是他没长眼。但他那一万字检讨里有一句话说得对——你们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们是一个集体!”
“在战场上,一个兵要是没长眼露了头,全排、全连都得跟着挨炮子儿!今天叶云是被我抓住了,但我敢打包票,你们这群兵里,想翻墙的、想抽烟的、想偷偷给家里写信哭鼻子的,绝对不止他一个!”
“这叫警告!明白吗?”王大勇指着食堂的大门,声音粗犷,“这就是部队!一人拉稀,全连跟着吃药。想少吃苦、早点吃上热饭,就特么把你们那点个人英雄主义的小心思给老子收起来,互相盯着点!谁要是再给二连丢人,老子就让他把全连的袜子都洗了!”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一百多号新兵使出了吃的劲儿吼道,那声音里充满了对咸鸭蛋的渴望。
“带入——!”
随着王大勇一声令下,各班班长齐刷刷地转身,从一班开始,一个班接着一个班,走进食堂。
进食堂的那一刻,叶云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天堂。
1997年的部队食堂,依然还是很简陋。
一排排不锈钢的长条桌整齐划一,每个桌子配着四条跟桌体焊在一起的长凳。
“立正——!”
值班员的嗓门又响了。
叶云和三班的兄弟们站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桌前,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一盆白花花的稀饭和中间那一盘红光闪烁的咸鸭蛋。
按照规矩,没有人下令“坐下”,谁也不敢动。
“坐下!”
王大勇在台阶上喊道。
“哐当——!”
一百多人同时落座,声音杂乱得像是工地卸钢筋。
“起来!”王大勇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下来。
砰!
新兵们再次顶着饥饿站起来,笔直站好。
“坐个凳子都能坐出炸雷声?重来!”
叶云心里暗骂:又来!这王黑脸是真要把咱们这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给耗光啊。
“坐下!”
这一回,大家小心翼翼,屁股轻挪。
“起立!没吃饱吗?坐下去没力气?”
折腾了整整八个来回,直到一百多号人坐下去的声音整齐得像是一声闷雷,王大勇才勉强点了点头。
“保持坐姿!背挺直!目视前方!”
叶云挺着腰杆,感觉脊梁骨都要断了。
桌上的馒头冒着热气,那股甜香味儿直往鼻孔里钻,可他只能盯着对面林少聪的眉毛看。
林少聪此时眼珠子都快翻进盘子里了,嘴唇微动,看口型是在骂“王八蛋”。
“开饭——!”
这一声,简直比天籁还动听。
三班房的十个人动作整齐划一,一人抓起一个大馒头,动作快得像幻影。
在部队,食堂吃饭是不许说话的。
整个大厅只能听到“呼哧呼哧”喝稀饭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叶云抓起一颗咸鸭蛋,在那块“指尖感知强化”的加持下,轻轻一捏。
“咔嚓”一声,外壳完美剥落。
那鸭蛋黄红得发紫,亮晶晶的红油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叶云顾不得脏,一口咬下去,咸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那一刻,什么亿万豪宅,什么劳斯莱斯,在这一口流油的鸭蛋黄面前,全是狗屁!
“当——!”
突然,不远处的一桌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是一个新兵太急了,铁勺子磕在了不锈钢餐盘上,在这寂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大勇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瞬间扫了过去。
“哪一班的?”
那一桌的班长吓得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报告连长,是六班的……”
“看来六班的胃口很好啊,餐具都学会唱歌了?”
王大勇敲了敲自己的碗:“既然这么喜欢敲,那就别吃了。六班全体,起立!端着碗去场,边跑边敲,给全连助助兴!”
叶云缩了缩脖子,头埋得更深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六班那几个兵绝望的眼神。
这就是1997年的兵。
规矩比天大,饭比金贵。
在这片被汗水和烟火气笼罩的食堂里,叶云突然觉得,这具身体虽然累得快散架了,但心脏跳动的力量,竟然比前世那个挥金如土的富二代还要真实几分。
他狠狠咬了一口馒头,心头想到:系统,以后你可得给老子发点更有用的奖励,不然这泼天的富贵,老子真怕自己这小命接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