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新兵二连营房。
叶云正咬着牙跟那份一万字的检讨死磕，刚写到“我当时看着首长慈祥的背影，就像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大爷，那一刻，我手里的十块钱不再是钱，而是沉甸甸的孝心……”
“哔——！！！”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瞬间撕裂了黑夜的宁静。
“紧急！全连紧急！三分钟！场！”值班员那撕心裂肺的吼声在走廊里反复横跳。
“！紧急？”
韦阿贵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床上弹射起飞，一边往脚上套袜子一边大喊：“我就知道！王黑脸肯定要搞莫嘢！云哥，快跑啦，慢了要脱层皮的喂！”
整个宿舍楼瞬间炸了锅。
穿衣服的、穿鞋的、找皮带的，叮里咣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叶云顾不上那份“充满孝心”的检讨，胡乱把衣服往身上一披，拎着帽子就往外冲。
等三班跑到场时，王大勇正黑着一张脸，掐着秒表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尊索命的判官。
全连一百多号新兵，背着歪歪扭扭的背包，喘得像一群刚拉完磨的驴。
“看看你们这副怂样！”
王大勇背着手，慢悠悠地在队列前走着，步子踩在沙地上咯吱响，“就这速度，敌人摸进营房把你们裤衩子都收走了，你们还在那儿做美梦呢！”
队列里静得掉针都能听见，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今天，咱们连出了位‘名人’。”
王大勇在叶云面前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叶云，出列！”
叶云心里暗叫：要完，正戏来了。
他硬着头皮跨出一步：“到！”
“听说你今天挺阔绰啊？拿着全连最贵的红塔山，还要‘赏’首长小费？”
王大勇的话音刚落，队列里就传出一阵极力压制的憋笑声，尤其是其他班的兵，看叶云的眼神简直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报告连长，我……我那是不知道首长身份。”叶云弱弱地辩解了一句。
“不知道身份就敢指挥？知道身份你是不是还得让人家给你敬个礼啊？”
王大勇猛地提高了嗓门，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啪”地一声摔在叶云面前的石台上。
那是一整条还没拆封的红塔山。
“你不是喜欢抽吗？你不是说这是‘治思乡病的药’吗？”
王大勇冷笑着撕开包装，一盒一盒地拆开，最后在石台上码成了一个小山包。
“今天我王大勇自掏腰包，请你吃个饱！这一条，一共两百，你就在这儿，当着全连的面，给老子抽完！！”
“嘶——”
全连新兵齐刷刷地吸了一口凉气。
林少聪在队伍里缩了缩脖子，心里直嘀咕：这哪是请客啊，这是要当众火化叶云啊！
“抽！现在就开始！”王大勇递过去一盒火柴，眼神冰冷。
叶云看着那堆成山的红塔山，喉咙涩地咽了口唾沫。
他颤抖着手点着了一，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
一，两，五……
起初，叶云还能勉强维持镇定。
可到了第十，他的脸色就开始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这烟雾缭绕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嗓子眼儿像是被砂纸狠狠搓过一样。
到了第十五，叶云拿烟的手已经开始抖了，脑袋里像是有几百个施工队在同时开工，嗡嗡作响。
“呕——”
叶云终于没忍住，猛地弯下腰，对着花坛呕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连长……我不行了……真不成了……”叶云虚弱地扶着石台，感觉魂儿都要从嘴里飘出来了。
“不行？你跟司令称兄道弟的时候不是很行吗？”
王大勇不为所动，甚至又点着了几往叶云嘴里塞，“继续！这才哪到哪？你那‘思乡病’还没治好呢！”
其他班的战士看着这画面，原本想笑的心思全没了。
那一阵阵刺鼻的烟味在大半夜的场上散开，看着叶云那副快要归西的样子，不少人心底都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凉意。
“报告！”
就在这时，三班长贺海突然跨出一步，嗓门沙哑却坚定。
王大勇斜着眼看向他：“贺海，你想替他求情？”
贺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看着吐得稀里哗啦的叶云，又看向王大勇，沉声道：
“报告连长！叶云是我班里的兵。古话说，子不教，父之过；兵不带，班长错！这小子没规矩，是我这个当班长的没教明白。他抽不下了，剩下的，我这个当班长的替他扛！”
说完，不等王大勇说话，贺海大步流星地走上去，抓起两烟点着，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报告连长！还有我！”
副班长张猛也跟着站了出来，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抓起一把烟。
贺海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冷冷地瞪了叶云一眼，低声骂道：“看什么看！给老子站直了！下次再敢给老子捅这种天顶上的娄子，老子亲手把你吊在晾衣场晒成！”
他的语气虽然凶狠，但动作却极其利索。
两烟同时在嘴里烧，熏得这位老班长眼泪横流，但他硬是像杆标枪一样戳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地猛抽。
叶云看着两位班长的背影，心里那一丝原本打算“穿越混子”的油滑，像是被这浓烈的烟火气给生生烫没了一块。
在97年的部队里，班长就是那个会在你犯错时骂你祖宗十八代，却也会在你快撑不住时，替你扛下所有雷的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