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感觉自己的肺部已经不是呼吸器官了,而是一个塞满了破烂棉絮和陈年沥青的烟囱。
他左手夹着两,右手夹着两,嘴里还叼着一,那吞云吐雾的频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供暖公司的锅炉炸了。
“呕——”
叶云抽得翻白眼,眼泪汪汪地看着身边的贺海和张猛。
贺海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位平时一吼震全班的老班长,此时被两红塔山熏得像只过年时的熏腊猪头。
张猛更狠,他直接把三烟并在一起,像点香火一样猛嘬。
他的军装领口都被火星子烫了个黑洞,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那双本就浑浊的大眼睛,此时红得跟得了急性结膜炎似的。
这一幕,看得场上的其他新兵蛋子们腿肚子转筋。
“我的妈呀,三班这是要成仙啊?这一条烟抽下去,明天嗓子眼儿不得长出红塔山来?”
“这就是搂司令脖子的下场,我看叶云这回是真要成‘云’了。”
“丢雷个老母啊!班长为了救云哥都要抽成烟灰缸了,我这个当细佬(弟弟)的,点能看着嘛!”(粤语)
粤州兵韦阿贵心里骂了一句,直接一步踏出来,一张嘴就是一股子大蒜味加南普:
“报告连长!三班新兵韦阿贵,申请一起受罚!因为我们是一个集体!”
王大勇依然双手抱,路灯照在他那张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蹦出一个字:“准!”
“报告!我也来!”
富二代林少聪也站了出来。
他平时最讲究,衣服连个褶子都不能有,此时却一脸悲愤地解开领口,那架势不像是去抽烟,倒像是去炸碉堡:
“不就是几红塔山吗?在外面我这肺也是拿中华喂大的,今天就当换换口味了!”
紧接着,“报告”声此起彼衷。
“报告!俺也能抽!俺爹说了,好男儿不怕苦,不怕烟!”
“报告!算我一个!”
不到十秒钟,三班除了叶云,剩下的七个新兵全围在那座“烟山”前。
叶云微微抬头看向班里的战友,眼眶逐渐湿润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都是一个孤儿。
除了孤儿院的院长妈妈给过他足够的关爱之外,何曾有人会为他这么爱护、帮助过?
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
让叶云感受到了部队战友情的真正含义!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认识不到半个月,却在困难面前,没有一人选择抛弃他!
于是,新兵连场上出现了这样一副荒诞而又热血的画面:
十个穿着迷彩服的汉子,围着一个石台,疯狂地吞云吐雾。
不会抽的,被呛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弯着腰在那儿呕,呕完了抹把脸继续点火;
会抽的,则是像跟红塔山有父之仇一样,玩命地猛嘬。
火星在黑夜中忽明忽暗,像是一群愤怒的萤火虫。
王大勇依然站在一边,眼神冷得像冰,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他在兜里的手正微微颤动。
他心里也在骂娘:
“这帮兔崽子,平时训练怎么没见这么齐心?这特么哪是受罚,这分明是在老子面前演《兄弟连》呢!”
二班长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凑到王大勇跟前小声说:“连长,这……这烟雾量也太大了,团部值班室那边要是看见,还以为咱连着火了呢,要不……”
“要不个屁!”王大勇低声呵斥,“既然想当英雄,就让他们当个够!谁敢停,明天给老子跑个十公里消消食!”
“今天老子不治治他们毛病,明天他们就敢把营房给炸了!”
整整半个小时。
两百红塔山,最后连烟屁股都没剩下一截完整的。
当最后一烟熄灭时,三班全员的情况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
叶云: 瘫在地上,眼神涣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烧焦了的烟草味。
贺海: 扶着张猛的肩膀,两个老兵油子互相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歪到一边狂吐。
韦阿贵: 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扣着泥土,嘴里嘟囔着:“妈呀,我看天上有好多红塔山在飞,阿公,你别拉我,我还能抽……”
林少聪: 这位富家公子哥已经顾不得形象了,领口撕开了,正扶着花坛在那儿呕,眼泪鼻涕把那张白净的脸糊成了调色盘。
整个三班,就像刚从火场里被捞出来的受灾群众,个个面如死灰,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全像是破风箱在拉动。
最关键的是,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经久不散的青烟,活脱脱一群刚下凡还没来得及收起特效的蹩脚。
王大勇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家伙,终于动了动。他走到叶云面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堆堆积如山的烟灰,冷冷地说道:
“烟抽完了,‘思乡病’治好了吗?”
叶云艰难地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回……回连长……治好了。以后……以后保证不再犯了……”
“滚回宿舍!”王大勇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喊道,“值班员!带他们回去!每人给老子喝两大盆凉水,洗掉身上的烟味,别他妈弄得整个营房都是烟臭味!!”
“是!”
三班的兄弟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营房走。
那一刻,虽然大家都被熏得想死,但看着彼此那副鬼样子,林少聪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接着是韦阿贵,最后连贺海也跟着笑骂了一句:“妈勒个巴子的,带了这么多届兵,就这届最特么废烟!”
叶云走在中间,感受着左右两边伸过来的胳膊,心里那个“原本打算混子”的念头,彻底碎成了一地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