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风波被墨玄珩强势压了下去,但宫中的气氛却愈发微妙,所有人都知道,太后不会就此罢休,选秀在即,那位苏家小姐入宫已是板上钉钉。
可乾清宫西暖阁里,却像是被隔绝在风暴之外的一方天地。
墨玄珩说到做到,当真把李娇护得密不透风,除了上朝和处理紧要政务,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乾清宫,而李娇自然也伴在身侧。
起初的几,李娇还谨小慎微,那太后的话总在耳边回响,她伺候得更加尽心,墨玄珩多看哪道菜一眼,她便立刻布菜;墨玄珩放下茶盏,她便马上续上温水;连他批奏折时无意间揉了下眉心,她都会轻轻绕到他身后,用那生涩却格外认真的手法为他按揉。
“好了。”这,墨玄珩捉住她忙碌的小手,将人拉到身前,“这些事自有宫人去做。”
李娇跪坐在他脚边的软垫上,仰着脸看他,杏眼里盛着不安:“臣妾想为皇上做些事。”
墨玄珩垂眸看她,指尖拂过她细嫩的颊边:“你在这里,陪着朕,就是最重要的事。”
这话说得李娇耳微热,心里那点忐忑被熨帖了些,却还是小声说:“可臣妾总不能闲着…”
“谁说你闲着了?”墨玄珩挑眉,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奏折,指着其中一处,“来,念给朕听。”
是一份关于漕运的折子,李娇认得字,读起来却有些磕绊,遇到不甚明白的典故,便偷偷抬眼觑他。
墨玄珩也不催促,只在她卡住时,淡淡提点一句,或解释一二。
渐渐地,李娇放松下来,她读得专注,偶尔遇到自己有感想的句子,还会不自觉微微蹙眉,或轻轻点头。
墨玄珩背靠椅背,目光落在她时而抿起时而轻启的唇瓣上,又滑向她因专注而格外明亮的眼眸,手中把玩的玉扳指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皇上?”李娇读完一段,见他久久不语,疑惑地唤了一声。
墨玄珩回神,接过她手中的奏折:“读得不错,赏。”
李娇眼睛一亮:“赏什么?”
她这脱口而出的带着点雀跃的追问,让墨玄珩眸色深了深。
从前她只会惶恐地说奴婢不敢,如今竟敢问他赏什么了。
“你想要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
李娇被问住了。
金银珠宝?她好像并不特别渴望,绫罗绸缎?皇上赏得够多了。
她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忽然道:“皇上…能教臣妾下棋吗?上次…输得太惨了。”
她说得可怜兮兮,墨玄珩却听得心情舒畅,他喜欢她这般自然而然的亲近与要求。
“准了。”
墨玄珩的棋风大开大合,暗藏机,李娇则懵懂稚嫩,常常走一步看一步,被得片甲不留。
墨玄珩一子落下,再次将她辛辛苦苦围起的一片白子尽数提走。
李娇盯着瞬间空荡荡的棋盘,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中捏得温热的棋子往棋盒里一丢,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不下了!”
墨玄珩执子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去。只见她鼓着腮帮子,嘴唇微微噘起,那双总是水汪汪看着他的杏眼,此刻竟敢瞪着他了,虽然那瞪视没什么力道,更像是委屈的控诉。
他非但没恼,心底反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丝丝的。
“输了就发脾气?”他放下棋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臣妾没发脾气…”李娇嘴硬,声音却低了下去,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放肆,眼神开始躲闪,“是…是臣妾太笨了,总也学不会…”
“是不太聪明。”墨玄珩点点头,在她眼神更黯淡之前,话锋一转,“不过,朕就喜欢教你这笨的。”
李娇倏地抬头看他。
他朝她伸手:“过来。”
李娇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起身,走到他身边。
墨玄珩手臂一揽,将她抱到自己膝上坐着。
“呀!”李娇轻呼,慌忙环住他的脖颈稳住身子,脸上瞬间飞红,“皇上…这不合规矩…”
“规矩?”墨玄珩嗤笑一声,捏了捏她柔嫩的脸颊,“朕岂能有你没规矩?你是胆子越来越大了,棋子都敢扔了。”
李娇被他捏得脸颊微痛,被他说的有些羞窘:“臣妾知错了…”
“错哪儿了?”他却不放过她,手臂收紧,让她更贴近自己。
“不该…不该乱扔东西…”李娇声如蚊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她头脑发昏。
“还有呢?”
“还有…不该对皇上使性子…”她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把脸埋进他肩窝。
墨玄珩低笑,腔震动传到她身上。“使性子可以,”他偏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但只准对朕使,记住了?”
李娇轻轻点了点头,手臂不由自主地也环紧了他。
窗外光西斜,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
晚膳时。
御膳房照例送来了她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墨玄珩见她多夹了一筷子,便示意德全将那碟子挪到她近前。
李娇小口吃着,忽然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小声嘀咕:“今天这笋尖好像不够嫩…”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从前的她,莫说挑剔御膳,就是给什么吃什么,哪敢有半分异议。
一旁布菜的锦绣手都抖了一下,悄悄去看皇帝脸色。
墨玄珩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碟狮子头,对德全道:“告诉御膳房,明选最嫩的春笋芯来做。”
“是。”德全躬身应下,心里暗叹,这位娇贵人的舌头,怕是比皇上还金贵了。
李娇脸上发烧,连忙说:“臣妾随口说的,其实…其实很好吃…”
“无妨,”墨玄珩夹了一箸鲜脆的芦笋给她,“想吃什么样的,只管说,朕的娇娇,配得上最好的。”
李娇咬着芦笋,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心底那股被骄纵着的甜蜜,却比这滋味更浓郁百倍。
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该谨言慎行,知道这份宠爱像空中楼阁。
可是当他用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配得上最好的,当她发现自己竟敢在他面前流露一点点小脾气而不会被责怪,那种被全然接纳甚至被喜爱的感觉,让她如同上了瘾,戒不掉,也不想戒。
夜深人静,李娇躺在墨玄珩身侧,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忽然轻声问:“皇上…”
“嗯?”墨玄珩并未睡着,手臂习惯性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臣妾会不会…被您宠坏了?”她声音里带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墨玄珩在黑暗中勾起唇角。
宠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她宠得离不开他,宠得眼里心里只有他,宠得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他的怀抱无处可去。
“坏就坏了,”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睡意的慵懒,“朕亲自宠坏的,朕自己担着。”
李娇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进他怀里,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
*
窗外月色清明,值夜的宫女看见乾清宫彻夜不熄的灯火,低声对同伴感叹:“那位贵人,如今真是心头肉了…”
同伴压低声音:“听说今在书房,棋子都扔到皇上面前了,皇上也没恼…”
“何止没恼,晚膳时贵人嫌笋老,皇上立刻就让换呢…”
细碎的议论声散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