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明黄帐幔的缝隙,在寝殿内晕开一片柔和的暖色。
李娇醒来时,身侧已空,只余锦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青丝如瀑,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带着初醒的懵懂。
“主子醒了?”锦绣闻声撩开帐幔,脸上带着笑,“皇上刚起身,去外间更衣了,特意吩咐别吵着您。”
李娇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锦绣一面说着,一面伺候她穿上绣鞋,“皇上说今早朝事多,让您多睡会儿。”
正说着,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娇抬头,便见墨玄珩一身朝服,头戴翼善冠,正由太监伺候着整理袖口。
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在晨光里更显清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惯常的疏离威仪。
见她醒了,墨玄珩眉梢那点冷意便化了,抬手挥退侍从,径直走到床边。
“吵着你了?”他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拂开她颊边一缕乱发。
李娇摇摇头,仰脸看着他这一身庄严装束,心里忽然生出些不真实的恍惚感。
这样高高在上的帝王,昨夜还搂着她,在她耳边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皇上要上朝了?”她轻声问,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他朝服的一角。
墨玄珩垂眸,看着那几纤白手指揪着自己绣着金线的衣角,心底某处柔软下来。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起身,反而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今天凉,别贪窗边风,仔细着凉。”
李娇乖乖点头:“那…皇上何时回来用午膳?”
墨玄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伸手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看折子多少,若回来晚了,你自己先吃,不必等朕。”
“臣妾等皇上。”李娇想也没想便道。
墨玄珩故意板起脸:“不听话?朕说不用等。”
李娇被他这样一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这几被纵出来的那点小脾气偏又在此时冒了头。
她抿了抿唇,小声坚持:“臣妾就要等。”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了怔,随即有些慌,忙垂下眼睫不敢看他。
墨玄珩静默片刻,却低低笑出声来。
他伸手从锦绣捧着的托盘上取过一支眉笔,对李娇道:“抬头。”
李娇茫然抬眸。
“今朕给你画眉。”
墨玄珩说得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娇却彻底愣住了。
画眉…那是闺房之趣,寻常夫妻间或许有,可他是皇上…
锦绣和侍立一旁的太监更是屏息垂首,不敢多看。
墨玄珩却已俯身,一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另一手持着眉笔,动作生疏却极为认真地,在她本就秀气的眉上细细描摹。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额间。
李娇僵着身子不敢动,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殿内静极,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
片刻,墨玄珩松开手,端详片刻,似是满意了,将眉笔递还给锦绣。
“好了。”
李娇这才回过神,慌忙想去拿妆镜,墨玄珩却已起身。
“朕要走了。”他理了理袖口,转身欲行。
“皇上…”李娇急急唤住他,想问问他画得如何,却又羞于开口。
墨玄珩回身看她,见她坐在床沿,寝衣微乱,青丝逶迤,一双描画过的秀眉下,眸子水亮亮地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些不舍。
他折返回去,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短暂的吻。
“等朕回来。”他低声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李娇抚着尚存温软触感的唇瓣,怔怔望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挺拔背影,许久才回过神来,脸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锦绣…”她轻声唤,“拿镜子来。”
铜镜中映出一张染着红晕的脸,眉色被细致地加深勾勒过,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媚。
“皇上画得真好。”锦绣在一旁抿嘴笑。
李娇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抚过眉梢,心底那股甜意,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
墨玄珩下朝回来时,已近午时。
李娇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听见通传,忙放下针线起身。
“不是说不用等?”墨玄珩换了常服进来,见她果然在等,眉头微蹙。
李娇上前替他斟茶,软声道:“臣妾不饿。”
墨玄珩接过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端详片刻,忽然道:“眉色淡了些。”
李娇一怔,下意识抬手想去摸眉,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过来。”他牵着她在妆台前坐下,竟又拿起那支眉笔。
“皇上…”李娇有些无措,“让锦绣来就好…”
“朕画的,旁人岂能比。”
李娇不再说什么,她微微仰着脸,闭上眼睛,任由他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自己的皮肤。
原来被人珍视地描画眉眼,是这样的感觉。
“好了。”墨玄珩放下笔。
李娇睁眼,看向镜中,眉形依旧精致,比晨时更匀称些。
“喜欢吗?”他从镜中看她,眸色深深。
李娇与镜中的他对视,轻轻点头,唇角漾开一抹柔柔的笑意:“喜欢。”
墨玄珩也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后,朕常给你画。”
李娇心尖一颤,常画…那意味着许多个晨昏,许多个相伴的子。
“嗯。”她小声应着,将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墨玄珩握紧那微凉的小手,牵着她起身:“传膳吧,朕的娇娇该饿了。”
午膳摆在了西暖阁。
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偶尔飘落一两片。
李娇胃口似乎不错,多用了半碗饭,墨玄珩看在眼里,又让德全添了一盅她爱吃的燕窝羹。
“皇上也用些。”李娇见他只看着自己吃,夹了一箸清炒虾仁放进他碗里。
墨玄珩看着碗里莹白的虾仁,眼底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吃了。
两人安静用膳,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处。
饭后,墨玄珩照例要去批阅奏折,李娇送他到书房门口,正要告退回西暖阁,却被他叫住。
“去哪儿?”
“臣妾…回去歇会儿。”李娇道。
墨玄珩看她一眼:“就在这儿歇。”说着,指了指书房内设的一张贵妃榻,“困了便在那儿躺躺,陪朕。”
李娇眨了眨眼,顺从地点点头。
李娇蜷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拿着本闲书,看着看着,眼皮便渐渐沉了。
书页从指间滑落,她歪在软枕上,睡着了。
墨玄珩批完一份折子,抬眼看去,便见她睡得正香,脸颊透着粉,长睫安静地覆着,呼吸清浅。
他放下笔,示意侍立的太监噤声,自己起身,走过去将滑落的薄毯轻轻拉高,盖到她肩头。
李娇在睡梦中似乎察觉,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枕面,含糊地呓语了一句什么。
墨玄珩俯身细听,却只听清两个字:“皇上。”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静静看了她片刻,眸光深不见底。
良久,才直起身,回到书案后,重新拿起朱笔时,唇角却带着一抹柔软弧度。
窗外影缓缓西移。
李娇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已是申时。她迷迷糊糊坐起身,薄毯滑落,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又多盖了一件他的外袍。
而书案后,墨玄珩仍在伏案忙碌。
见她醒了,他抬眼望过来:“醒了?正好,陪朕用些点心。”
李娇揉着眼睛起身,走到他身边,靠着他手臂,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皇上忙完了吗?”
“快了。”墨玄珩顺势揽住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身侧,将一份咬了一口的枣泥山药糕递到她唇边,“尝尝。”
李娇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清甜不腻,便点点头:“好吃。”
“那便多用些。”墨玄珩将整碟糕点推到她面前,自己则继续看手中最后一份奏折。
李娇小口吃着糕点,偶尔抬头看他专注的侧脸,又低头看看碟中精致的点心,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幸福填满。
这一刻,没有什么太后,没有什么选秀,没有什么六宫非议。
只有这一方静谧天地,和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
用罢晚膳,李娇坐在镜前卸妆。锦绣正要为她卸眉妆,墨玄珩却走了过来。
“朕来。”
锦绣识趣地退下。
墨玄珩用浸湿的棉帕,一点点替她拭去眉上黛色。
李娇安静坐着,从镜中看着他的每一个神情。
黛色卸尽,露出她原本清淡的眉。
墨玄珩端详片刻,忽然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明再画。”他低声道。
李娇回身,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身前,应了一声:“嗯。”
红烛高烧,帐幔垂落。
李娇依偎在墨玄珩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轻声说:“皇上今给臣妾画了两次眉。”
“嗯。”墨玄珩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那…明呢?”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点试探的期盼。
墨玄珩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地圈进怀里。
“明,后,往后的子,”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而清晰,“只要朕在,便给你画。”
李娇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