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东宫。
时值深秋，东宫花园内却依旧花团锦簇，暖阁四面的窗扇皆用透明的琉璃镶嵌，既挡了秋风，又不妨碍赏景。阁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丝竹之声悠扬悦耳，一派祥和富贵景象。
太子谢景曜坐于主位，身着明黄色常服，年近三十，面容端正，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刻意维持的威仪。他下首依次坐着二皇子、五皇子等几位宗室亲王，以及几位明显是太子一党的重臣。谢无妄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右手边，略显突兀，显示出太子某种刻意的”看重”。云疏影则安静地坐在谢无妄侧后方的位置，按照规矩，她这样的身份本不该出现在此等规格的宴席上，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云疏影今穿着一身月白底绣淡紫缠枝莲纹的留仙裙，发髻间只簪着那支安平郡主所赠的紫晶步摇，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饰物。她低眉顺眼，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那份独特的容貌与气质，尤其是低垂眼帘时偶尔流转的紫色眸光，依旧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
太子率先举杯，笑容和煦，仿佛与谢无妄是再亲密不过的兄弟：”七弟此番回京，一路辛苦了。听说还在路上遇到了些不开眼的毛贼？真是岂有此理！京畿重地，竟有如此狂徒，孤已下令严查，定要给七弟一个交代。”他语气关切，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谢无妄。
谢无妄端起酒杯，神色淡漠：”有劳皇兄挂心，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已然料理了。”他并未多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太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很快掩去，目光转向云疏影，笑容加深了几分：”这位便是七弟带回的紫瞳姑娘吧？果然姿容绝世，非同凡响。听闻姑娘来自西域，不知对天盛风物，可还习惯？”
来了。云疏影心中默念，按照孙嬷嬷教导的礼仪，微微起身，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回太子殿下，天盛…京城很好，很大，很繁华。”她似乎词汇匮乏，形容得有些笨拙，却更显真实。
太子哈哈一笑，看似随和：”姑娘不必拘礼。坐，快坐。听闻姑娘身具异禀，能感知草木情绪？前几在安平姑母府上，可是一语道破玄机啊。”他这话看似夸赞，实则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席间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云疏影身上。
云疏影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茫然，轻轻摇了摇头：”太子殿下过誉了。紫瞳…紫瞳只是胡乱感觉的，当不得真。那…那只是觉得那盆花，没有旁边的开心。”她的话语天真直白，毫无机心。
“哦？如何不开心法？”太子饶有兴致地追问。
“就是…花瓣都耷拉着，不像旁边那盆，开得可精神了。”她努力比划着，小脸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就像…就像人没睡好觉一样。”
她这孩童般的比喻，让席间几位大臣忍不住露出笑意，气氛似乎轻松了些。太子也笑了笑，但眼神深处的探究并未减少。
这时，侍女们端着各色珍馐美馔鱼贯而入。果然如谢无妄所说，其中有一道极其精致的莲花酥，层层酥皮宛若绽放的莲花，栩栩如生。
云疏影的眼睛瞬间就黏在了那盘点心上，虽然极力克制，但那渴望的小眼神，和悄悄咽口水的动作，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太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未亲自动作，只是对侍立一旁的宫人微微颔首，随即温和地对云疏影道：”看来紫瞳姑娘喜欢这莲花酥？这是东宫厨子的拿手点心，姑娘不妨尝尝。”
立刻有宫人会意，将那碟莲花酥轻轻放在了云疏影面前。
“谢…谢太子殿下！”云疏影受宠若惊，小声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块莲花酥，小口咬了下去。酥皮在口中化开，香甜不腻，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全然忘了周遭的环境。
这番毫不做作的吃货模样，倒是让一些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人，心下稍松。看来，不过是个心思单纯、贪嘴的小姑娘罢了。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太子似乎不经意地提起：”七弟，如今西宁内乱，霍相与那宁无渊斗得不可开交，边境不稳，着实令人忧心啊。不知七弟对此，有何高见？”
终于图穷匕见。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边境之事，自有兵部与边军将领心。臣弟离京久，不便妄议。”
太子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沉，随即又笑道：”七弟过谦了。谁不知七弟虽年轻，却见识不凡。依孤看，那霍相老成持重，倒是比那野心勃勃的宁无渊更值得…。”他刻意加重了””二字，目光紧锁谢无妄。
云疏影正埋头跟第二块莲花酥奋斗，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记得谢无妄在书房看舆图时，指尖点在宁无渊封地的时间，似乎比点在霍相地盘上要长那么一瞬。
就在这时，一位坐在末席、显然是太子心腹的官员，带着几分酒意，笑着对云疏影道：”紫瞳姑娘来自西域，想必对那边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不知姑娘觉得，我天盛是该支持霍相，还是那三皇子呢？”这问题极其刁钻恶毒，无论她怎么回答，都可能被曲解利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连太子都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实则密切关注。
云疏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了，手里的莲花酥差点掉在桌上。她慌乱地放下点心，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和无措，看了看那官员，又求助似的看向谢无妄，小声嗫嚅：”我…我不知道什么香什么圆的…紫瞳只记得…只记得西域的葡萄很甜，沙子…有时候会迷眼睛…”
她这完全不着边际的回答，让那提问的官员一时语塞，也让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滑稽。几位皇子甚至忍不住低笑出声。
谢无妄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李大人醉了。紫瞳年纪小，又失了记忆，如何懂得这些朝堂之事？莫要吓着她。”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那李大人脸色一阵青白，讪讪地不敢再多言。
太子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很快笑道：”是极是极，是孤考虑不周，不该拿这些俗事扰了姑娘雅兴。”
一场风波，被云疏影看似懵懂的回答无形化解。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太子不再试图从谢无妄那里探听什么，转而与其他皇子大臣谈笑风生，只是偶尔瞥向云疏影的目光，带着更深沉的审视。
云疏影则继续埋头苦，将”吃货”进行到底，心里却门儿清：**这太子，果然没安好心。还好我机灵！
宴席终了，太子亲自将谢无妄送到殿外。
“七弟，今一见，紫瞳姑娘果然…特别。”太子拍着谢无妄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好好待她。说不定…后对我天盛大有裨益。”
谢无妄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臣弟告退。”
回府的马车上，云疏影揉着吃撑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东宫的莲花酥真好吃！就是…话太多了，吃得都不安心。”
谢无妄看着她，忽然问道：”方才，你为何说葡萄甜，沙子迷眼？”
云疏影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本来就是啊！西域的葡萄就是很甜嘛！而且沙漠里的风沙起来，可不就是迷眼睛吗？”她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主人，我说错什么了吗？”
谢无妄凝视她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最终化为一片幽深。”没错。”他淡淡道，”回答得很好。”
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流转的灯火。
葡萄甜，是在暗示西域物产丰饶，值得交好？沙子迷眼，是在警示西宁局势复杂，不宜轻易介入？
是真的天真烂漫，无心之语？
还是…大智若愚，羚羊挂角？
谢无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无论如何，今东宫之行，他这位”西域神女”，算是成功地在太子乃至更多人心中，种下了一颗难以捉摸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将会如何生长，又能结出怎样的果实…
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