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宴席的余波，在京城权贵圈中悄然扩散。一连数，七皇子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各府送来的拜帖和礼物堆满了管家的案头。云疏影那看似天真无邪、却又处处透着不凡的言行，尤其是那双罕见的紫眸，成为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自然，这些风声也传到了皇宫深处。
这清晨，听雪轩内一片忙乱。钱嬷嬷和孙嬷嬷如临大敌，指挥着侍女们为云疏影梳妆打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紧张。连平伺候的侍女们都屏息凝神，动作格外轻柔。
“姑娘，此番面圣，非同小可。”孙嬷嬷神色凝重，一边为她整理着繁复的宫装裙摆，一边低声叮嘱，”宫中规矩森严，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引来祸端。待会儿见了陛下，千万谨记老身这几教导的礼仪。”
云疏影看着镜中被华服珠钗堆砌得几乎认不出的自己，忍不住小声抱怨：”嬷嬷，这衣裳好重，头上的簪子也好多，脖子都要压断了。能不能少戴几支？”
“姑娘慎言！”钱嬷嬷立刻板起脸，”面见天颜，这是应有的规制，彰显天家威严与恩宠。您如今代表的是七皇子府的体面，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云疏影委屈地扁了扁嘴，试着转动了一下脖子，立刻被孙嬷嬷按住：”姑娘别动，这发髻刚梳好。”
就在这时，谢无妄迈步走了进来。他今穿着一身墨色绣金蟠龙常服，玉冠束发，比平更添几分雍容贵气。看到云疏影那副被珠翠锦衣”封印”、生无可恋的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准备好了？”他淡淡道。
“主人…”云疏影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这身打扮…能不能换一件轻便些的？”
谢无妄打量了她一番：”这样很好。”
云疏影顿时泄了气，小声嘀咕：”好看是好看，就是像顶着个花瓶…”
这话引得旁边的侍女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谢无妄眼底笑意更深，却只是转身道：”走吧。”
马车驶向皇宫，不同于去东宫时的相对轻松，这一次，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朱红色的宫墙越来越高，琉璃瓦在秋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穿过一道道宫门，每过一道，威压便重一分。侍卫们身着铁甲，手持长戟，肃穆无声地站立在两旁，目光如炬。
云疏影规规矩矩地坐在谢无妄身侧，小手不安地绞着帕子，忍不住小声问：”主人，陛下…会不会很凶？我听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谢无妄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陛下是天子，威仪自生。你只需谨守本分，如实回话即可。”
“哦…”云疏影低下头，心里却在想：这么大的阵仗，该不会是要审问我吧？早知道昨天就不偷吃那碟桂花糕了…说不定脸上还留着证据…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赶紧端正坐好。
终于，马车在乾元殿外停下。早有内侍在此等候，见到他们，立即躬身行礼：”七殿下，紫瞳姑娘，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云疏影跟着谢无妄步下马车，抬头望去，只见巍峨的宫殿矗立在眼前，金匾上”乾元殿”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别怕。”谢无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虽然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云疏影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步入那象征着天盛最高权力核心的殿宇。
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盘龙金柱矗立，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气。御座之上，天盛皇帝谢琰身着明黄色龙袍，虽已年过半百，鬓角染霜，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身侧侍立着几位重臣和内侍，包括传旨的张德全。
“儿臣（民女）参见父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无妄与云疏影依礼参拜，动作整齐划一。
“平身。”皇帝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谢无妄身上，”老七，一路辛苦。朕听闻你在外颇经历练，看来沉稳了不少。”
“劳父皇挂念，儿臣惶恐。”谢无妄垂眸应答，姿态恭谨。
皇帝的目光随即转向云疏影，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便是无妄带回的那个孩子？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云疏影依言缓缓抬头，紫色的眼眸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与一丝不安，如同误入猛兽领地的小鹿。
殿内似乎有瞬间的寂静。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果然生了一双异瞳。听说，你来自西域，却失了记忆？”
“回陛下，”云疏影声音微颤，带着少女的怯懦，”民女…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恍惚记得…很高的山，很亮的星星…还有…沙子。”她的话语零碎，努力回忆的模样不似作伪。
“哦？沙子？”皇帝似乎来了兴趣，”西域大漠，黄沙万里。除此之外，可还记得其他？比如…部族？祭祀？”
云疏影轻轻摇头，眼神迷茫：”记不清了…好像…好像有火光，很多人…在唱歌…但是很模糊…”她微微蹙眉，仿佛在努力捕捉那些破碎的影像。
这时，侍立在侧的一位老臣，乃是钦天监监正，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激动：”陛下！紫瞳、昆山、祭祀火光…这与古籍中记载的西域昆山部族，供奉月神，行祈神大典的描述，颇有吻合之处啊！而且臣观这位姑娘，气质清灵，眸色殊异，莫非…莫非真是昆山神女血脉？”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皇帝目光微凝，看向云疏影的眼神更深沉了几分。
谢无妄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紫瞳她心性单纯，记忆全无，儿臣见她孤苦无依，又似与西域有缘，故而带回照料。至于神女之说，虚无缥缈，儿臣不敢妄断，恐惹非议。”
他这话既点明了云疏影的”价值”，又撇清了刻意利用的嫌疑，将决定权交回给了皇帝。
皇帝沉吟片刻，未置可否，转而问道：”朕听闻，你能感知花木情绪？前在东宫，还品评了一番莲花酥？”
云疏影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陛下，民女…民女就是胡乱感觉的。那莲花酥…是很好吃。”她最后一句小声补充，带着点贪嘴被发现的窘迫。
这纯真的反应，倒是让殿内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连皇帝严肃的脸上也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心性倒是一片赤诚。”皇帝评价了一句，目光在谢无妄和云疏影之间流转片刻，最终道，”既然无妄将你带回，你便安心在王府住下。京中规矩多，好生学着。”
“谢陛下恩典。”云疏影连忙叩谢。
“儿臣领旨。”谢无妄亦躬身。
皇帝挥了挥手：”退下吧。”
退出乾元殿，重新呼吸到殿外清冷的空气，云疏影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悄悄松了口气。她忍不住小声问谢无妄：”主人，我…我刚才没说错话吧？”
“说得很好。”谢无妄脚步未停。
云疏影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这皇宫好大，规矩好多，连跪都要跪这么久…”
正要登车时，一名小内侍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七殿下留步！贵妃娘娘听闻紫瞳姑娘入宫，想请姑娘到长春宫一叙。”
云疏影眼睛一亮：**贵妃？是不是那个宫里点心最好吃的贵妃？听说长春宫的点心师傅是江南来的，做的杏仁酪和玫瑰糕特别出名！**
谁知谢无妄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回禀贵妃娘娘，紫瞳初次入宫，恐失仪态。且今面圣已毕，需回府静心学习宫中规矩。改，臣弟再带她专程向娘娘请安。”
那小内侍似乎有些为难，但见谢无妄态度坚决，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下。
马车驶离皇宫。云疏影委屈地撅起嘴：”主人，为什么不让我去见贵妃娘娘？我听说长春宫的点心是宫里最好吃的！”
谢无妄闭目养神：”后宫之地，是非更多。你现在，还不宜过多牵扯。”
云疏影”哦”了一声，依然念念不忘：”可是…点心…”
她摸着饿扁的肚子，哀怨地想：**说了这么久的话，连块点心都没吃到，这皇宫也太小气了！还不如回府让厨房给我做碗馄饨呢！**
至于什么神女血脉、各方势力…
哪有填饱肚子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