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微收拾了一下桌面,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块钱纸币,攥在手里,一会打青菜吃。
每个月他们交二十斤米到学校,学校会帮忙蒸好饭,食堂还会炒一个水煮青菜,但没有肉菜。
打一勺青菜两毛钱,大部分人是不会在食堂打这勺青菜,他们普遍吃家里带来的咸菜。
三人走出教室,周清华和几个男生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
排队打饭的时候,陈春艳又落到了男生的队伍里,大家打好饭,端着饭回宿舍,只有许之微去打菜的窗口,打那一勺其实并不好吃的水煮青菜。
祁县是南方城市,一年四季最不缺的就是青菜,不过在这青黄交接的时期,冬菜要过季了,春菜还没有上来,食堂今天做的是清炒萝卜丝。
说是清炒,其实就是水煮熟了拌点油盐,萝卜丝软塌塌地趴在巨大的铁盆里,混着鲜红的辣椒粉,看着没什么食欲。
但许之微不管味道如何,还是递过去两毛钱,买了一份。
陈春艳端着饭盒,跟周清华他们汇合。
她瞥了一眼在青菜窗口打菜的许之微,嘴角又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冲周清华努努嘴:“你看她,又打青菜,你说她妈要是知道她在学校这么大手大脚,花钱买这种猪食一样的青菜吃,会不会气死?”
周清华耸了耸肩,端着沉甸甸的饭盒,“我哪知道?反正我要是敢花钱买青菜吃,我妈能拿扫把追我十里地,边追边骂我败家子。”
南方的农村最不缺的就是青菜,拿钱买青菜吃,在父母的眼里就是败家。
“就是嘛。”陈春艳眼珠子一转,出着坏主意,“你不是跟她同村的嘛,要不……你告诉她妈去?”
周清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下巴朝许之微那个方向扬了扬,示意陈春艳自己看,“我告诉她妈嘛,人家亲弟都不说什么,我说个屁呀。”他又不是狗,才不去抓耗子,多管闲事。
陈春艳顺着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跟许之微长得有五六分相象的男生,她知道那是许之微的弟弟。
周蕴凑在许之微的身边,许之微又递了两毛钱给打菜的阿姨,一勺满满当当裹着辣椒粉的萝卜丝舀进了周蕴的碗里。
周蕴喜笑颜开,“谢谢姐,不吃青菜,我都快要便秘了,我气沉丹田,千军万马仍堵在城门口……”
许之微一巴掌捎他脑袋上,“……吃饭呢,能不能讲究点。”
周蕴嘿嘿一笑,在自己的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端着饭菜,像只快乐的哈士奇,兴高采烈地跑回同学那边去了。
许之微走出食堂,发现只剩下姚凤兰一个人端着饭在门口等她。
“陈春艳呢?”
“她跟周清华他们走了。”
陈春艳一直都跟班上的男生玩得来,两人不以为意,端着饭菜回了宿舍。
傍晚的宿舍楼笼罩在一层青灰色的暮霭中,混合着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和下水道返上来的气。
大量的脑力劳动,让许之微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她从床底下的网兜里掏出那个印着“红双喜”和牡丹花的搪瓷碗,里面装着周蕴给她带的鸭肉。
鸭肉煮得软硬适中,酸笋的酸味完全把辣椒的辣味激发,渗入肉中,哪怕只用热饭裹着汤汗,许之微都能吃一碗饭。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空气凝固了三秒。
碗底比她的脸还净,别说鸭肉了,连块骨头渣子都没剩。
“……”
许之微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见过偷书看、偷香皂洗衣服的,头一回见偷肉吃的。
“咋了小微?发什么呆呢?”
姚凤兰哼着歌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玻璃罐子,里面塞满了酱色的咸菜。
她见许之微盯着碗运气,凑过头去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草,谁偷人家许之微肉吃了?”
姚凤兰一句国骂脱口而出,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偷了就偷了,一块不留,这也太缺德了吧!”
宿舍里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没偷。”
“我也没偷,我自带了腊肉。”
姚凤兰平时像个小蛋糕一样软乎乎的,但到了关键时刻秒变小辣椒,叉着腰像个茶壶似的环视一圈,“都没人偷?难不成这鸭肉成精了,自己长腿跑了?还是飞回池塘里游泳去了?”
“哟,这是嘛呢?”门口传来一阵踢踏声,陈春艳端着洗得锃亮的饭盒走了进来。
她把饭盒往架子上一扔,那双丹凤眼扫过那只空荡荡的碗,“嘶——肉被人偷了?”
陈春艳把袖子一撸,那股泼辣劲儿瞬间上来了,“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玩意儿偷人家肉吃?八辈子没吃过肉吗?也不怕吃了烂肠子,真要觉得自己穷得吃不起肉,说一声,我们一人赞助一块钱,吃死你。”
许之微拼命点头,“没错,偷我肉吃的一辈子都生不出儿子。”
陈春艳骂人的声音一滞,堵在嗓子眼里,差点没憋死,半天后,“咒人生不出儿子会不会太恶毒了?”
许之微哼笑了一声,她早就发现了,祁县这地方,哪怕计划生育都实行这么多年了,仍旧各种想办设法的生儿子,的思想已经刻在他们的基因里,她故作天真,“不恶毒呀,她还可以生女儿。”
陈春艳:“……”
许之微就着酸菜和萝卜丝,面不改色地开始扒饭,吃得一粒不剩。
吃完饭去教室的路上,姚凤兰还在为那半碗鸭肉义愤填膺,一路上想出了十八种抓贼的酷刑,从“在肉里下泻药”到“在碗盖上抹胶水”,听得许之微哭笑不得。
反观陈春艳脸上挂着勉强的笑。
姚凤兰斜着眼觑了许之微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说你,平时做题那股狠劲儿哪去了?怎么一点也不生气?那可是四分之一只鸭子啊!值不少钱呢。”
许之微目视前方,脚下的回力鞋踩碎了一片枯叶,淡淡地应了一声:“生气。”
“生气你还这副死人脸?”问题是死人脸都这么好看,呜呜,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好看,哪哪都长在她的心巴上了,姚凤兰心里有个小人双手抱着脸,无声尖叫。
“我是生气,但我不想表现出来。”许之微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个偷肉的人,指不定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看我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样子呢。我要是真闹起来,正好如了她的意。我偏不,我就要让她觉得,她偷走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本不值一提。”
淡淡的蔑视,听得陈春艳眼角不断抽搐,他妈的,又被她装到了。
好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