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艳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在许之微那张白净姣好的脸上巡视了一圈，女孩神色淡然，眼神清亮，确实看不出一丝愠怒。
她在心里气得有小人无能狂怒，装成这个样，看着就来气。
姚凤兰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心疼地拍了拍许之微的肩膀，“小微，没事，不够菜吃，我分你一点。”
“谢谢。”许之微心里一暖。
其实周春桃给带的酸菜量很足，她再在食堂打两毛钱的青菜，完全够吃。
就是没有肉，肚子里清汤寡水的，学习提不上劲，不过这都不是事，她周三可以到外面加餐。
只是，不能被人白偷了去。
“我也分你一点，咱们凑一凑，肯定不会让你没菜吃的。”陈春艳不情不愿道，早知道这周就不让她妈在咸菜里加五花肉了。
许之微不知道她的内心想法，也跟她道了谢。
晚自习的铃声像是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宋青阳果然是个行动派，说小测就小测，他带着一身油墨的味道，一阵风般刮进了教室，试卷传递下去，小测开始。
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
底下是一片沙沙的写字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绝望的叹息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刺啦声。
直到晚自习放学铃响，大家交卷的时候，一个个像被狐狸精吸了阳气的书生，面色惨白，双目无神。
“这题……是给人做的吗？”
“太变态了，我感觉我就像个文盲，看完题，总感觉我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我有整整一面都没写完，计算量太大了！”
大家发现，这次的试卷风格大变，不再是以前那种直来直去的题型，而是充满了陷阱和弯弯绕绕，不少人隐晦地把目光投向第二组倒数第二排那个窈窕的身影，不知道许之微能考几分。
姚凤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又突然诈尸一样弹起来，一把抓住许之微的手，激动得眼泪汪汪，“呜呜呜，小微！我竟然做出了一半的题！一半啊！我这辈子考数学从来没有如此顺畅过！跟着你学习果然是有用的。”
许之微正收拾文具，闻言动作一顿，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不解地看着她，“……只做出了一半吗？”
她之前特意给姚凤兰挑了不少针对性的基础题和中档题训练，按理说，这张卷子虽然陷阱多，但并不难，姚凤兰起码应该拿下八成才对。
怎么才一半？
许之微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她弄的题还不够有针对性吗？
“等发下试卷，我们对一对，我感觉你不应该只做出来一半的，到时你告诉我你的思路，我看看是不是哪里理解错了？”
姚凤兰挠了挠脸，看着许之微怀疑人生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一半，还不多吗？”
她选理科并不是因为她理科好，而是她爸妈听村头大爷说大学读理科专业，毕业后更好找工作，所以她读了理科，他爸妈从来没有想过她读文科或许考大学的机率更大，反正考不上就南下打工。
“其实一半已经很多了，”姚凤兰一脸真诚，甚至带着点安抚，“真的，我以前遇到这种‘隐藏款’的题，基本就是两眼一抹黑，连蒙都不知道选C还是选D。现在跟着你做了几天题，我感觉我的脑袋跟开了光似的，下笔如有神。”
许之微叹了口气，勉强点了点头：“行吧，等卷子发下来再说。”
姚凤兰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许之微这句话就像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等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就是审判。
她担惊受怕了几个小时，结果回宿舍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就把这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宋青阳不做人，第二天上课就发试卷。
班上所有人：“……”宋大嘴，求你做个人行吗？
这才过了一晚上，你是连夜没睡改出来，是觉得我们也跟你一样，是铁做的吗？
显然，大家对班主任的“负责”了解得还不够透彻。
宋青阳站在讲台上，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然后让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
但他手里特意留了一张，没给课代表。
他走到第一组第一张桌子前，把那张卷子往桌上一拍。
“这是许之微的试卷。”
宋青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掷地有声，“大家都传阅一下，看看人家的解题思路，哪怕看不懂解题思路，也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人家的字。同样都是手，同样都是拿手写字，为什么人家写出来的是字，你们写出来的是鸡爪子挠出来的鬼画符？”
“我看有些人的字，狗刨都比你们刨得有章法。”
全班一片死寂，只有那张试卷被默默传递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试卷传到周清华手里的时候，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了命了，他只在小学一年级的试卷上看到过这么多红勾。
越长大，叉越多，多到能在卷子上连起来玩五子棋。
“好了，大家都看完了，有什么感想？”宋青阳巡视一周，底下的学生一个个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桌肚里。
心想，知道羞耻是好事，至少不是无药可救，“同样是同龄人，同样坐在一个教室里，吃着一样的粉笔灰，人家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么优秀？有没有人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角落里传来一声不服气的嘀咕：“她从大城市转来的呗，当然得比咱们优秀，要不然怎么能突显大城市的好。”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轻笑声，带着几分认同，也带着几分酸葡萄心理。
宋青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精准地看向最后排那个把脚蹬在桌横杠上的男生。
“黄佑华，承认别人优秀有这么难吗？”
宋青阳的声音严厉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怒其不争，“大城市来的就一定好？你们那是偏见！你们只看到了她的成绩，看不到其他的吗？许之微同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已经到了教室开始晨读，那时候你们在哪？在被窝里做春秋大梦；下了晚自习，大家都急着回宿舍吹牛打牌，人家还在复习巩固一天所学。这种学习态度，你们是真的看不到吗？”
黄佑华被当众点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撇过头看窗外，就是不跟宋青阳对视。
宋青阳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青春期的小伙子，一个个荷尔蒙过剩，许之微长得漂亮，转学来的第一天，这群家伙心里就动不已，眼神都恨不得黏人家身上。
结果呢？人家才来一周，直接用这一张张满分的卷子，狠狠地给了他们一巴掌。
她用成绩在自己和这群混子的男生之间，划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马里亚纳海沟。
她成了他们所有人的“高攀不起”。
这种落差感，让这帮心高气傲的小子怎么受得了？只能通过贬低来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宋青阳心里叹了口气，许之微的思想高度还是比班上的孩子要高得多，但也不能怪孩子没有心思学习，主要还是父母不重视教育，过去很多届，就算考上本科的，也有不少家长哭穷，不让孩子去读，反而大力支持孩子南下打工。
而且，孩子在工厂赚的辛苦钱，成为了他们过年炫耀的资本，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孩子们耳濡目染，自然而然也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因为他们有一条大家都认同的“退路”在垫底。
“我希望大家都向许之微同学学习！在学习的年纪好好学习，不负自己的青春！”宋青阳最后做了总结陈词。
全班六十多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看向许之微。
坐在座位上的许之微，此时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额角抽了抽，拿手挡住自己的脸，的羞耻，这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宋老师，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这拉仇恨的技巧也是点满了啊。
求求你赶紧正事，讲试卷吧。
再夸下去，我怕我的酸菜也不保，被人偷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