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会儿,后厨传来“滋啦”一声响,热油遇上鲜笋的欢呼声,一股霸道的香味顺着门帘缝隙钻了出来。
周蕴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他环顾四周,店里这会儿还没上客,就他们这一桌,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一脸严肃地看着许之微,“姐,是不是点太多了?”
之前他们跟许之微的同学来吃,四个人,才点了四个菜,一人点一个,各出各的那份钱,但大家一块吃。
可这次,只有他们两个,点三菜一汤,吃肯定是吃得完,但周蕴觉得他们两个人,点两个菜就够了。
许之微捧着茶杯暖手,闻言抬起眼皮,“多吗?四个菜而已。”
“四个菜还不多啊!”周蕴急了,掰着手指头算账,“鲜笋炒腊肉怎么也得五六块钱吧?那个虾米肯定也差这个价,再加上鲫鱼汤和青菜,这一顿得奔着二十多块去了!咱们只有两个人啊!”
二十多块钱,对于他这个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学校食堂的一份素菜才两毛钱,外面吃个云吞面才八毛。
“上次请魏央哥那是还人情,那是必须花的。”周蕴苦口婆心,“这次就咱们姐弟俩,能省则省,姐,钱这东西,花出去容易挣回来难啊。”
许之微看着弟弟那副守财奴的小模样,心里一暖,她知道周蕴不是小气,他是真的在替她心。
她喝了一口微苦的凉茶,语气淡定,“出来吃,当然得吃好,别有负担,这点吃饭的钱,你姐我还是有的。”
周蕴之前一直听村里人讲,京市的许家给了许之微很多钱,他一直不信,可现在,他有点信了,他左右看了看,店里现在只有他们一桌客人,他仍旧压低声音道:“姐,我们是学生,又没有来钱的道儿,钱越花越少,你还是省点花吧。”
每周许之微都拉他出来打牙祭,虽然不像第一次去万宝楼那么夸张,但这种消费频率,在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钱不是这么花的,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是省吃俭用,不敢这么大手大脚花钱的,周蕴也是这么认为的,钱应该存起来,花在刀刃上。
许之微嘴角轻轻扬起,“放心好了,吃不穷我。”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知道周蕴并不是个缺心眼的,什么该往外说,什么不该往外说,他心里有数。
“谁说我没有来钱的道儿。”她不介意给这个瞎心的傻弟弟透点自己的底。
周蕴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不会是白天上学,晚上去打工吧。”以前魏央哥就这样,但是……魏央那身子骨多强壮呀,一拳能打死两头牛,经得起这么造,可他姐不是。
周蕴上下打量他姐,刚到他们家时,气色虽然没有现在好,脸着透着长途奔波的疲乏,但那时好歹脸颊有肉,现在下巴都瘦尖了,一巴掌打过去,估计能飞两米,就这小身板,如果跟魏央一样白天上学晚上打工,不得累出翔?!
“扑哧,”许之微被他丰富的想象力逗笑了,“你在想什么呢,没回来这之前,我拿自己的钱在京市了一些店面,也开了几家店,我有经济来源。”
这在以前的圈子里太正常了,平时的零花钱加上过年的压岁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许之微很早之前就学着。
早前购买了一些商铺和房产,后面就开始开店,加盟一些服装、餐饮品牌。
其实有这些资产,她大可不必跟着许向阳回塘头村吃这个苦,但也是为了守住这些资产,或者更确切地说,为了不被许季同夫妇把她卖个好价钱,拿她换取最大的利益。
她不得不离开京市,跟着许向阳回到塘头村。
远离利益中心,她才能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全身而退。
“几……几家店?!”周蕴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颤抖,“你……你说真的?”
所有的惊讶,最后都化成了一声浓浓的怀疑。
这时,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鲜笋炒腊肉走了出来,浓郁的香味瞬间霸占了整个鼻腔。
许之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腊肉放进周蕴碗里,勾唇一笑,“真的。”
周蕴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对面那个笑意盈盈、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姐姐,脑子彻底死机了。
同样是吃大米饭长大的,同样是十几岁的年轻人,甚至他觉得他比他姐还要能,结果……
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猪的差距还要大呢?
他一边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一边在心里默默流泪,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瞎心个什么劲啊!富婆竟在我身边!
吃过饭,周蕴一本正经喊:“姐。”
许之微疑惑抬头。
“求包养。”
“……滚呀。”
–
天边最后一抹鸭蛋青的余晖沉入地平线,两个吃过晚饭往学校走。
“许之微,你的包裹。”
周蕴正毫无形象地挺着肚子,一手扶着腰,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消食,校门卫大爷一嗓子,差点没把自己绊个跟头。
许之微也愣了一下,知道她地址并给她寄东西的,除了咋咋呼呼的秦时悦,也没别的人了。
两人站在门卫室窗外,许之微签了字,接过那个缠满透明胶带的纸箱子,入手一沉,差点没拿稳。
“嚯,姐,这是谁啊?寄的砖头?”周蕴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像只好奇的大鹅,他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面单上的寄件人——许安芮。
“安芮姐怎么会给你寄包裹?”这两人已经这么熟了吗?
许之微瞥了他一眼,把包裹往上托了托,“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你不是撑得慌吗,赶紧去场溜两圈,别在这儿碍事。”
周蕴撇了撇嘴,心里嘀咕着“我才不小孩”,但身体很诚实,毕竟晚饭为了不浪费那点菜汤,他硬是又盛了半碗米饭拌着吃完,这会儿胃里确实顶得慌。
“行行行,小的这就告退。”周蕴耍了个宝,背着手往场晃悠去了。
许之微找了一个角落,划开胶带,映入眼帘的是几本厚实的、封面上印着“海淀名师”字样的练习册,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许之微挑了挑眉。
许安芮为什么给她寄练习册?这是要开启真假千金battle了吗?
答案应该在那封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