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
凄惨,绝望,穿透力极强。
带着杜鹃啼血般的哀怨。
直接穿透了院墙,精准地钻进了刚走到门口的易长海和那几位同僚的耳朵里。
砰!
易汵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不是演戏。
这是真摔。
为了效果真,她对自己也是下了狠手。
剧痛袭来,眼前的黑暗是真的。
但在彻底昏过去之前。
易汵听到了院门口传来的惊呼声,还有王氏那瞬间慌乱的尖叫。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出戏。
成了。
……
“这是怎么回事?!”
易长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带着两位同僚刚跨进院门,就看到了这惊悚的一幕。
满地的碎瓷片。
洒了一地的水。
还有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易汵。
那张脸白得像鬼一样,衣袖卷起,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青紫的淤痕。
“这……”
旁边的王大人和李大人面面相觑。
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刚才那一声喊,他们可是听得真真的。
“别打了”?
“聘礼钥匙”?
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合着这易家主母,是在继女交出首辅大人的聘礼?
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王氏此时已经吓傻了。
手里的团扇掉在地上,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荡然无存。
她慌乱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解释:
“老……老爷,您听我解释……”
“这是在学规矩!对,是在教汵儿学规矩!”
“她……她是身子太弱了,自己晕倒的!”
“学规矩?”
易长海看着地上的女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拿着长针、一脸凶相的老嬷嬷。
再看看旁边两位同僚那鄙夷的眼神。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他刚才还在跟同僚吹嘘,自己家里多么父慈子孝,多么家风严谨。
结果一进门。
就是这种虐待继女、贪图聘礼的戏码!
这要是传到谢衡耳朵里……
易长海打了个寒颤。
谢衡那句“谁敢动她就是打我的脸”,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
“混账妇人!”
易长海怒吼一声,几步冲上去。
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王氏的心窝上。
“哎哟!”
王氏惨叫一声,被踹得四脚朝天,发髻都散了,狼狈不堪。
“老爷!您为了这个小贱人打我?!”
王氏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多年的泼辣劲儿也上来了。
“我可是为了易家好!她那副穷酸样,要是不练练,以后丢的是咱们的人!”
“啪!”
易长海本不听她废话,反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昨天想打易汵的那一下还要狠。
直接把王氏打得嘴角流血,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闭嘴!”
“你是想害吗?!”
易长海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指着地上的易汵,手指都在哆嗦。
“那是谁?那是首辅大人未过门的正妻!”
“那是陛下都要下旨赐婚的人!”
“你让她顶着大太阳顶碗?你还拿针扎她?”
“我看你是嫌这一家子命太长了,想去阎王爷那报道是不是?!”
旁边的王大人见状,假模假样地劝了两句:
“哎呀,易兄,息怒息怒。”
“不过嫂夫人这手段,确实是……稍微严厉了些。”
“这要是让谢大人知道了,啧啧……”
这一声“啧啧”,更是火上浇油。
易长海看着昏迷不醒的易汵。
心里那个怕啊。
这要是易汵真有个好歹,或者醒来后去谢衡那里告一状。
说是继母为了抢聘礼把她打晕了。
那谢衡那个疯子,还不直接带着锦衣卫把易家给抄了?
“来人!快叫大夫!快!”
易长海吼得嗓子都破了音。
然后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王氏。
眼神里没有一丝夫妻情分,只有为了保命的决绝。
“从今天起。”
“交出对牌和钥匙。”
“去佛堂给我跪着抄经!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踏出来!”
“这个家,以后不用你管了!”
王氏如遭雷击。
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管家权没了。
那是她在易家立足的本啊!
没有了管家权,她就只是一个空壳夫人,以后还怎么捞油水?还怎么给女儿攒嫁妆?
易莲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她看着被丫鬟们手忙脚乱抬走的易汵。
虽然闭着眼,虽然脸色苍白。
但不知道为什么。
易莲总觉得,那个昏迷的人,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西苑,卧房。
大夫已经走了。
诊断结果是:气血两虚,急火攻心,外加中暑,需要静养。
当然,这也是易汵想要的结果。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崔嬷嬷一个人守着。
确认四下无人。
床榻上那个原本昏迷不醒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除了后脑勺确实有点疼。
“姑娘!您醒了!”
崔嬷嬷激动得又要抹眼泪。
“您吓死老奴了!那王氏真不是个东西,竟然下这么重的手!”
易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崔嬷嬷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嬷嬷,别哭。”
“这一跤,摔得值。”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嘶了一声。
虽然疼。
但这一下,不仅把王氏的管家权给摔没了。
更重要的是。
把“易家苛待首辅未婚妻”的名声,彻底坐实了。
刚才那两位大人,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大嘴巴。
不出半。
整个京城的茶楼酒肆,都会传遍继母为了抢聘礼虐待继女的故事。
舆论,有时候比刀子还好用。
以后易长海为了洗白名声,为了讨好谢衡,只会把她像祖宗一样供起来。
再也不敢让她立什么规矩。
“可是姑娘……”
崔嬷嬷看着易汵手臂上的淤青,还是心疼不已。
“这也太遭罪了。您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啊,万一伤着小主子……”
提到孩子。
易汵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眼神柔和了一瞬。
“放心吧,我有分寸。”
“这孩子命硬,像他那个疯子爹,没那么容易掉。”
她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像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易汵眼神一凛,瞬间看向那个方向。
“谁?!”
难道又是谢衡?
这大白天的,他也敢爬墙?
然而。
窗外并没有人回应。
只有一只浑身雪白的信鸽,扑棱着翅膀,笨拙地撞在了窗棂上。
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易汵皱了皱眉。
示意崔嬷嬷去取。
崔嬷嬷打开窗,抓住那只晕头转向的鸽子,取下竹筒,递给易汵。
易汵展开里面的纸条。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狂草的霸气。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听说你晕了?若是易家呆着不舒服,我不介意提前把你抢回来。】
落款是一个极其嚣张的“谢”字。
易汵看着这张纸条。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家伙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才发生多久,他就知道了?
还抢回来?
他是土匪吗?
不过……
易汵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种被监视的恐惧感,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前世她受了委屈,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哪怕死在冷院里,也没人问一句“舒不舒服”。
如今。
她不过是演了一出苦肉计。
那个男人就要喊打喊地来给她撑腰。
“真是个疯子。”
易汵低骂了一声。
手指却轻轻摩挲着那张纸条。
然后。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谢衡。
这把伞,我暂时借用了。
但别指望我会因此就把心交给你。
毕竟。
伞是用来挡雨的。
雨停了,伞还是要扔的。
易汵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笑。
“嬷嬷,把门关紧。”
“我要‘养病’。”
“接下来的子,该轮到易莲和王氏睡不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