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所谓的安全屋,隐藏在城中最破败的贫民窟深处。
那是一栋半倒塌的三层石楼,墙壁爬满霉菌,木制楼梯踩上去发出濒死的呻吟。但地下别有洞天——通过厨房地板下的暗门,向下延伸的石阶通向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墙壁是整块岩石凿成,空气燥洁净,甚至有一套简陋的通风系统。油灯架上摆放着十几盏铜灯,点燃后照亮了整个空间。
白靖熙的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有书桌、书架、床铺、武器架,甚至还有个小小的炼金台。书架上塞满卷轴和手稿,武器架上挂着各式刀剑,其中几把的样式她认得——和塞壬的弯刀一脉相承。
“我父亲的工作室。”塞壬低声说,手指抚过书桌上的一道刻痕——那是孩童的涂鸦,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持剑的小人,“我小时候常来这里。他在这里教我识字,教我剑术,教我解放者的历史。”
马库斯将青铜盒子放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盒子表面七块碎片拼成的积分符号在油灯光中泛着幽光,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三十天。”他转身面对两人,“从碎片拼合的那一刻开始,能量就在累积。三十天后,无论我们在哪里,盒子都会强行打开通往神陨之地的门。如果那时候我们还没准备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准备好什么?”白靖熙问,“准备好面对门后的东西?还是准备好被它吞噬?”
马库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地下结构剖面图,中央是一个旋转的星环,星环周围标注着七个小点——正是七块碎片的位置。
“解放者不是第一批发现神陨之地的人。”马库斯的手指沿着图纸移动,“据遗迹中的记载,那里是古代文明的流放之地。他们囚禁了七个……存在。不是神,不是恶魔,是七种‘原罪’的具象化。”
“原罪?”塞壬皱眉。
“暴怒、贪婪、懒惰、嫉妒、暴食、色欲、傲慢。”马库斯念出这些词,每个词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石室地面,“古代文明无法消灭这些概念,只能将它们封印。但封印需要能量,需要……祭品。”
他看向青铜盒子:“七块碎片不仅是钥匙,也是封印的一部分。五十年前,解放者集齐了碎片,打开神陨之地,想利用那些力量推翻奴隶制。但他们低估了那些‘原罪’的腐蚀性。进入神陨之地的七名解放者核心成员,每一个都被对应的原罪侵蚀,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白靖熙追问。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从书架底层拖出一个铁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七块青铜板拓片,每块拓片上都刻着一个扭曲的人形,人形周围环绕着诡异的纹路。
“暴怒变成了永不停歇的戮机器,贪婪吞噬了看到的一切,懒惰让周围的时间停滞,嫉妒扭曲了所有靠近者的心智,暴食的胃口永远无法满足,色欲……”他停顿,“色欲让所有活物沦为欲望的奴隶,傲慢则认为自己应该成为新的神。”
塞壬盯着那些拓片,脸色苍白:“我父亲是……”
“傲慢。”马库斯轻声说,“他是解放者的领袖,也是第一个被侵蚀的。他本有机会关闭门扉,但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与‘傲慢’融合,因为他相信那是唯一控制力量的方法。”
石室里陷入死寂。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良久,白靖熙开口:“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打开?”
“因为封印在衰弱。”马库斯说,“即使没有人预,再过几年,封印也会自行崩溃。到时候,七个‘原罪’会同时逃出,造成的灾难会比现在更可怕。我们必须主动进入,在封印完全崩溃前,重新加固它——或者,找到彻底消灭它们的方法。”
他看向白靖熙:“你的血脉是关键。解放者的记录中提到,极少数血脉觉醒者能抵抗原罪的侵蚀,甚至反过来控制它们。我们需要你做到这一点。”
白靖熙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脑海中的光幕正在疯狂分析这些信息,但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数据不足,无法评估风险】【警告:涉及超自然概念,超出系统理解范畴】
“如果我失败了?”她问。
“那我们会死在那里。”马库斯坦诚地说,“然后原罪会逃出,世界会陷入比奴隶制更可怕的噩梦。”
塞壬突然站起身,走向石室角落的床铺。他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两套轻便的皮甲、几把武器,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父亲留下的备用装备。”他检查着一把短剑的刃口,“我们需要准备。三十天时间,要赶路,要制定计划,还要……”他看向白靖熙,“让你变得更强。”
马库斯点头:“我会负责情报和路线规划。你们休息,明天开始训练。”他拿起青铜盒子,“这个我保管。需要的时候,我会带来。”
他走向暗门,又停住:“还有一件事。元老院已经知道克劳狄乌斯死了。他们会怀疑是我做的,但找不到证据。不过接下来三十天,全城乃至整个联盟的搜索都会加强。你们不能离开这个安全屋,直到我们出发前往神陨之地。”
暗门关上,石室里只剩下两人。
白靖熙走到床铺边坐下。皮甲下铺着净的草和兽皮,比她在角斗场牢房里的稻草堆舒适百倍,但她的心情比那时更加沉重。
塞壬走过来,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害怕吗?”他问。
“怕。”白靖熙诚实回答,“但不是怕死,是怕……变成那些东西。怕失去自我,变成只会戮或吞噬的怪物。”
塞壬的手指轻抚她手背上的伤疤:“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白靖熙。”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油灯光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你从角斗场最底层爬出来,了碎骨者,逃过克劳狄乌斯的追捕,在冻原上活下来,还让我这个自以为是的爱上了你。没有什么能腐蚀你,没有什么能改变你。”
他站起身,将她拉起来,双手捧住她的脸:“看着我。”
白靖熙看着他。他的脸上有战斗留下的新伤,有冻原风霜刻下的痕迹,有刺青的古老纹路,但那双眼睛清澈坚定,像冻原最深处的冰湖。
“无论神陨之地里有什么,”塞壬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一起面对。如果你开始失控,我会打醒你。如果我开始失控,你就了我。我们不会变成怪物,因为我们有彼此。”
他的吻落下来。这个吻不像之前的任何一次——没有欲望的急迫,只有相融。
白靖熙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
两人倒向床铺。兽皮的粗糙质感摩擦着的皮肤,但谁都没有在意。
“这里,”他的嘴贴疤痕,“是克劳狄乌斯的人留下的。但你活下来了。”
“这里,”他低语,“是碎骨者留下的。但你了他。”
“这里,是我留下的。但你选择让我留下。”
白靖熙的手指进他的红发,将他拉上来,吻住他的唇。——是她的眼泪,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风语,”她在吻的间隙喘息着说,“如果你敢死在神陨之地,我会追到冥府把你拖回来,然后每天揍你一顿。”
塞壬低笑,腔的震动传到她身上:“好。”
用身体刻下烙印。她将他…..拉得更深。
塞壬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脸上。
“看着我。”他嘶哑地说。
白靖熙睁开眼。他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里放大,琥珀色的虹膜像融化的黄金,里面倒映着她的脸——绯红,汗湿,眼中噙着泪水,但眼神坚定。
“记住这一刻。”塞壬说,“记住我们在一起的样子。无论神陨之地里有什么,无论我们会变成什么,记住这个瞬间。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一点。”
白靖熙点头,手指抚过他脸上的刺青:“我记住了。”
良久,翻身躺在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两人身体紧贴,心跳在寂静中逐渐同步。
“三十天。”塞壬在她发间低语,“三十天后,我们去神陨之地。我们去面对那些‘原罪’,去结束这一切。”
“然后呢?”白靖熙问。
“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塞壬的手在她背上轻抚,“找片有海有阳光的土地,建栋房子,养几匹马。你继续练你的剑,我教你风语族的狩猎技巧。
白靖熙笑了:“听起来不错。”
“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依偎着,在油灯光中逐渐睡去。
而在安全屋的上方,贫民窟的夜色中,几个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搜索。他们穿着元老院的制式皮甲,手中的青铜圆盘发出微弱的蓝光,扫描着每一栋建筑。
“有能量残留。”一个黑影低声说,“很微弱,但确实是解放者血脉的波动。”
“标记位置。”为首的人命令,“等天亮后,调集人手包围。记住,要活捉——尤其是那个女的,她的价值比整个角斗场都高。”
黑影们点头,在石楼外墙上留下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石楼下,安全屋里,青铜盒子在石台上静静放置。盒子表面的积分符号微微发光,像是在倒计时,又像是在呼唤。
三十天。
三十天后,门会打开。
门后的七个存在,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而这一次,前往神陨之地的不再是七个人,是三个人——一个背负着父亲罪孽的儿子,一个守护着秘密的叛徒,还有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注定要审判这一切的女人。
审判,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