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拉。”
“小砸碎。”
叫喊声?这是第几次,十三次?。
呼吸。每一次扩张腔都像在吞刀子。
白靖熙睁开左眼。右眼的视野被肿胀的血肉堵死,只剩一条缝,透过睫毛凝结的血痂看出去。石牢顶在漏水,水珠砸在她的肋骨上,断骨摩擦的声响从身体深处传来,咯吱,咯吱。
不是董事会会议室的水晶吊灯。
是地牢的….火把。
记忆的碎片又一次涌来。不是画面,是痛感的重播——克劳狄乌斯的私人矿场,惩罚不听话的角斗士的去处。岩壁在震颤,一块巨石,从撑木松脱的穹顶压下。然后是身体被碾碎的闷响。不是一瞬间,是缓慢的,从脚踝,到膝盖,到骨盆,脊骨一节节崩塌,腔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声短促的嘶鸣,最后是头颅……
她猛地急促..吸气,断骨的尖端刺进肺叶。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也拽回了意识。
铁栅栏外传来靴子踩过积水的声音。守卫的脸出现在栅栏缝隙后,油腻,带笑。
“泰拉。”他叫这个身体的名字,音节粘稠,“时辰到了。”
木棍敲打栅栏,哐,哐。
“‘碎骨者’今晚胃口好。”守卫的牙齿在昏黄火光里发黄,“他说了,会把你每一骨头都捏碎,从指尖开始。”他模仿捏碎东西的手势,手指蜷缩,关节发白。
“泰拉。”
守卫的声音,沙哑,带着刚喝完劣质酒的浊气。木棍敲打栅栏,梆,梆,梆,节奏懒散。
“该你了。”
白靖熙没动。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二十七下之后,才用肘部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让断骨摩擦,她咬住后槽牙,喉间泛起血腥味。
牢门拉开。油灯的光挤进来,在墙上投出守卫臃肿变形的影子。那人弯腰钻进低矮的门洞,皮靴踩在稻草上,溅起几草屑。
“今晚热闹。”守卫蹲下来,酒气喷在她脸上,“碎骨者的第二十四场。贵族老爷们开了新盘口——赌你能在他手里撑几分钟。”
他伸出手,粗短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油灯光晃进眼睛,白靖熙瞳孔收缩,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押了三分钟。”守卫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别让我输钱,嗯?”
手指松开,在她脸颊上留下黏腻的触感。守卫站起来,踢了踢她垂着的右腿:“能走吗,小砸碎!”
白靖熙没回答。她抓住墙上一处凸起的石砖,把自己拖起来。右腿软软垂着,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外翻。她试了试左脚承重,可以。
守卫啧了一声,拽过墙角的铁链。链子末端连着锈蚀的颈圈,他咔哒一声扣在她脖子上,锁舌咬合的瞬间,金属的冰凉贴着喉管。
“走吧,小宝贝。”
守卫打开牢门,铁链哗啦。他抓住她纠结打结的头发,往外拖。头皮传来撕裂的痛,她顺着力道,用肘部撑起身体。右腿软软地拖着,胫骨断了,没接好。
沙石地面磨过腹部的伤口,旧血痂撕开,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她闻到自己的血腥味,混着牢房的霉味和排泄物的臭。
通道很长,火把间隔很远。每一次陷入黑暗,矿道崩塌的幻象就卷土重来——巨石,碾压,无处不在的粉碎感。
然后,光再次涌来。
通道尽头是另一道铁闸。闸门外,喧嚣骤然放大,震得她鼓膜发痛。欢呼,咒骂,乐器尖锐的嘶鸣,还有主持人用铁皮喇叭扩大的、亢奋到变形的声音。
“……今夜!鲜血的盛宴!让我们欢迎——二十三场连胜,沐浴着战神荣光的巨人,‘碎——骨——者——!”
山呼海啸。
闸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刺目的光混合着无数火把的光,劈头盖脸砸进来。白靖熙眯起仅剩的左眼。
她被扔了出去。
身体砸在沙地上,尘土呛进喉咙。她咳,血沫喷在黄沙上,迅速被吸,留下深褐色的斑点。
圆形竞技场的围墙高耸,石砌的座位阶梯式上升,上面是黑压压的人头,挥舞的手臂,一张张被狂热或酒精扭曲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香水、烤肉的油腻和某种甜腻的熏香。
对面三十步外,站着她的对手。
碎骨者。名不虚传。身高超过两米三,皮肤黝黑,布满新旧伤疤,像一张破碎又重新缝合的皮革。他上身,只系一条皮裙,肌肉块垒分明,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他正在向主看台行礼。那里坐着穿紫色镶边长袍的克劳狄乌斯,秃顶,肥胖的手指上宝石闪烁。克劳狄乌斯微微颔首,举起酒杯。
碎骨者转身,目光落在沙地上的白靖熙身上。他没有表情,眼睛像两块冷却的火山岩。
主持人声音再次炸响:“而他的对手——让我们看看这是什么?一只瘸腿的、半瞎的、刚从牢房臭水沟里捞出来的小老鼠!赌注已经开启,先生们女士们!押注吧!这只小老鼠能在我们尊贵的碎骨者手下,活过第几分钟?”
声浪再次掀起。白靖熙听见近处看台上,一个穿丝绸长袍的男人在对同伴大笑:“我赌三分钟!不,两分钟!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白靖熙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沙地滚烫,隔着破烂的粗麻布衣服,灼烧皮肤。她吐掉嘴里的血和沙,抬起头,目光透着狠厉缓慢扫过全场。
东侧主看台,克劳狄乌斯旁边坐着几个同样华服的人,交头接耳。西侧平民区,人群亢奋,有人朝她扔腐烂的水果,砸在沙地上溅开污秽。南侧……
她的目光停在南侧二层的一个位置。
那里相对安静。一个男人独自坐着,白色托加袍,黑发。他没有欢呼,没有参与赌注,只是静静看着场中。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白靖熙感觉到那目光。冷静,审视,像在观察一场实验。
监察官马库斯。上次死亡前,他在矿场巡视时,曾在她拖着矿石经过时,问过一句话。声音很低,几乎被矿车的噪音淹没。
“你为什么不求死?”
当时她没有回答。因为她正在数头顶岩壁裂缝的数量,计算还能撑多久。
现在,碎骨者开始移动。他迈步,步伐沉重,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拳套上的铁刺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
观众屏息。
白靖熙摇摇晃晃,用那条完好的左腿,撑起身体。右腿虚点着地,剧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混着血,流进眼睛。视野变得模糊,猩红一片。
碎骨者在她五步外停住。俯视。阴影笼罩下来。
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滚石:“我会慢一点,一点的碾压你。”
白靖熙扯了扯嘴角。嘴唇裂,一动就渗血。她用嘶哑的气声说:“……多谢。”
碎骨者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动了。
没有花哨,右拳直挥,带起风声。目标是她的头颅。这一拳下来,她的头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白靖熙没躲。她躲不开。但她计算过距离,计算过他的步伐跨度,计算过沙地的松软程度。在他挥拳的瞬间,她身体向后倒去,不是被击中,是主动后仰。
拳头擦着她鼻尖掠过,拳风刺痛皮肤。
后背砸在沙地上,她趁机用左手抓起一把沙子,混着刚才咳出的血沫,在碎骨者收拳的瞬间,猛地扬向他面门。
碎骨者闭眼,动作一顿。
就这一顿。
白靖熙屈起完好的左腿,用尽全身力气,脚跟蹬在他靠近的右腿膝盖侧面——不是正面,是侧面,关节最脆弱的地方。
闷响。碎骨者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他睁开眼,眼球被沙粒摩擦得通红,怒意瞬间点燃。
他低吼,左拳砸下。
白靖熙翻滚,沙土飞扬。铁刺拳套砸在她刚才躺的位置,沙坑溅起。
第二拳,第三拳。她只能滚,躲避,沙地束缚了她的动作,断腿拖累着平衡。拳风一次次擦过身体,有次铁刺划破她手臂,带起一溜血珠。
观众在欢呼,在催促。
碎骨者不耐烦了。他大步追上,一脚踩向她口。
白靖熙瞳孔收缩。躲不开了。
她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小臂骨头折断,剧痛海啸般席卷大脑。她咬住舌头,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强迫自己清醒。
碎骨者的脚踩着她折断的手臂,压在口。重量让她无法呼吸,肋骨发出呻吟。他俯身,拳套抬起,对准她的脸。
“结束了,老鼠。”他说。
白靖熙看着他拳套上凝结的旧血痂,看着他火山岩般的眼睛,看着他脖子上晃动的指骨项链。
然后,她笑了。
牙齿染血,笑容狰狞。
碎骨者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
白靖熙完好的右手,猛地向自己左肋下方——那里,第三断裂的肋骨,尖端已经刺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她握住那截森白的、沾着自己血肉的断骨,用力,拔出。
剧痛让视野瞬间空白。
她用最后的意识,将染血的骨刺,自下而上,狠狠捅进碎骨者俯身时暴露的脖颈侧下方——甲胄般肌肉覆盖的咽喉下方,那个微小的、没有防护的凹陷。
噗嗤。
钝器入肉的闷响。
碎骨者的动作僵住。眼睛瞪大,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有血沫从脖颈的伤口和嘴角涌出,温热,滴落在白靖熙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
竞技场陷入死寂。
然后,碎骨者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轰然砸在沙地上,尘土扬起。
白靖熙躺在那里,口还踩着他逐渐失去力道的脚。她看着被血染红一片的天空,听着自己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撞击肋骨的狂跳。
寂静只持续了三次心跳。
接着,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狂乱的声浪。惊愕,怒骂,难以置信的尖叫,还有少数近乎疯狂的喝彩。
白靖熙没动。她看着天空。
眼前,淡蓝色的光幕,毫无征兆地展开。文字无声浮现,冰冷,清晰。
【不屈意志累计:13/13】
【条件满足。系统[文明火种]激活】
【宿主,欢迎来到真实】
【第一阶段任务发布:存活至落】
【奖励:疼痛阈值转化模块(初级)】
光幕闪烁,右下角还有一个极小的、不断跳动的数字:【文明点数:0】。
以及一行更小的、几乎透明的注解:【火种来源:██,协议██,状态:低功耗运行。更多信息需[文明点数]解锁。】
白靖熙看着那被模糊处理的字符,看着“低功耗运行”几个字。
她咳出一口血,对着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幕,用气声说:
“…这次,总算不是…单机游戏了。”
主看台上,克劳狄乌斯推开酒杯,站了起来。他盯着沙地上那个躺在巨人尸体旁、奄奄一息却还在笑的身影,眯起了眼睛。
南侧二层,马库斯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了两下,然后停住。他转头,对身后阴影里的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随从点头,悄然退下。
白靖熙被守卫粗暴地拖起来时,左臂软软垂下,骨头刺穿皮肤露在外面。她没看伤口,目光扫过碎骨者脖子上那串指骨项链,扫过沙地上凌乱的血迹,最后落在远处通道阴影里,一个靠着墙壁的佝偓身影。
那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头,左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拄着木棍。他也在看她。目光相触的瞬间,老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守卫拖着她往回走。经过一处丢弃破损武器的角落时,白靖熙眼角的余光瞥见,沙土掩盖下,露出一角暗绿色的金属。
青铜。
边缘有熟悉的、规则的几何刻痕。
和矿道里那块一样。
她被拖了过去,金属角消失在视野中。
通道重新变得昏暗。身后的喧嚣渐渐模糊,只有脑海里的光幕,和那行冰冷的注解,无声地燃烧。
【火种来源:██】
那抹去的字符,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横在她刚刚开始燃烧的第十三次生命之前。